边上的车老板,看到他的异样,一边操车一边笑问道:“哥儿很久没回家了吧?”“是啊……”沈默深吸口气,点点头道:“已经五六年没回来了。”“那可够久的,”车老板笑道:“看您这个年纪,尊亲都应该健在吧?”“先妣已去,只有家父一人了,”沈默轻声道:“身体也不算太好。”“那我可得说你几句了,”车老板笑道:“我看您前呼后拥,想必在外面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吧?”“呵呵,不算什么,”沈默笑笑,敷衍过去道:“勉强度日吧。”“人家都说,父母在不远行,你这事业没个尽头,可爹娘有寿限啊,”车老板道:“等将来你觉着日子过好了,该尽孝心了,可爹娘不一定能等到那一天,到时候真没处买后悔药的……”说着咧嘴笑道:“我这人就是嘴太臭,你可千万别介意。”沈默笑笑道:“您老说的都是至理,我还分得清好赖。”“是吧,还是哥儿明事理。”车老板得意道:“我家婆娘就不懂事儿。嫌我张嘴就得罪人,她哪知道,什么叫忠言逆耳利于行……”便兴高采烈的自吹自擂起来,沈默却丝毫不觉着烦,倒是听到乡音、听到有人管自己叫‘哥儿’,感到亲切无比。车老板自夸了半天,才想起沈默来,不好意思的笑道:“一高兴把小哥儿给忘了,对了咱们说到哪了?”“你说孝敬父母要趁早。”沈默微笑道。“对对对,”车老板使劲点头道:“我说哥儿这么年轻,不用那么着急忙事业,多陪陪老人才是正办,实在不行,就把老爹接过去嘛,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不比什么都好?”“有道理……”沈默点头道:“不过咱们得快点了,不然就得被关在外头了。”“得嘞,您坐稳了。”车老板啪地甩出个响鞭,抽在马屁股上道:“驾!”※※※※紧赶慢赶,还是在关门前进城,望着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街景,沈默对车老板道:“您把我搁在路边就行,赶紧去给人家送货吧。不然要耽误人用了。”车老板却十分实在,执意要送他回去道:“哥儿家在哪儿,不差这会功夫了。”沈默推脱不掉,只好微笑道:“我家住在永昌坊紧西头的银锁桥。”“呵呵,一看您就是好久没回来了。”车老板笑道:“现在没什么永昌坊,也没什么银锁桥了。”“什么?”沈默吃惊道:“难道被拆迁了吗?”“没有没有,坊还是那个坊,不过现在叫状元坊了;桥还是那个桥,不过现在叫六元桥了。”车老板道:“哥儿,你不会不知道沈六首吧?”“倒也听说过……”沈默微微脸红道。便听车老板一脸羡慕道:“要说哥儿你家那地方,可真是风水宝地啊。现在读书娃儿赴考之前,都得在六元桥上走一遭,您这可好,天天都能走,那中个举人还不跟玩儿似的。”沈默唯有报以苦笑。后面的一段路上,便听那车老板不断的夸耀自己,没边没沿、弄得沈默满脸通红,恨不得赶紧跳车逃跑。强捱着到了自家的大街口,便见一座四柱三门三叠楼的牌坊,矗立在眼前,父亲对刘老六的反应,沈默自然很是吃惊,这管家也太过分了吧?竟不让我进去,莫非……沈默心说,莫非玉麒麟的遭遇在我家重演?我爹被人合伙欺负了?如是一想,便再也耐不住,迈步往远离走去,就见一人满面笑容的从里头出来,沈默赶紧立住脚,躬身施礼道:“岳父大人。”原来是他老丈人。“哎呦呦,还真是女婿我儿,”殷老爷满脸笑容道:“拙言啊,你怎么悄没声就回来了?”沈默恭声道:“小婿伴驾南巡,中途告假回来,只想看望二位父亲大人,不想滋扰地方,故而没有声张。”“哦,其实还是说一声的好,”殷老爷小声道:“吓得你爹都快钻桌子底下了。”“啊?”沈默吃惊道:“您说我爹怎么了?”“没怎么没怎么,我是说啊,我们也没什么准备,”殷老爷忙道:“急得我啊。都快钻桌子底下去了。”“瞧您说的,”沈默笑道:“孩儿又不是外人,有什么好准备的?”说着问道:“我爹在里面吧?咱们快进去吧,岳父大人。”“在啊……”殷老爷不由点点头,沈默便迈步往里走,还没落下脚,就听老丈人又喊一声道:“站住!”吓得沈默金鸡独立在那里,一脸无奈的望向老丈人道:“岳父有何教诲?”“啊,教诲……”殷老爷表情一阵慌乱,暗骂道:‘这都什么事儿啊?’但已经答应人家,只好硬着头皮道:“是有教诲的……”“小婿洗耳恭听。”沈默站定道。“什么教诲呢?”殷老爷恨不能抓耳挠腮,还真让他找到话头道:“你身上什么味啊?”“哦,”沈默低头一闻,身上果然有些鱼腥味,便解释道:“海船太大开不进河道,只能停在码头上,又没有车,孩儿搭一辆拉鱼虾的车回来的。”“哎呀呀,这怎么行?”殷老爷瞪起眼,煞有介事道:“你身上这么大味儿,就去拜见令尊,实在是太……太不像话了吧。”沈默心说至于吗?我就是臭得苍蝇围着转,该见老爹还得见吧?便笑道:“自家老爷子,没那么讲究,我先请个安,然后立马就去洗澡。”说着又要往里走。“是啊,自家老爷子。不用那么讲究……”殷老爷急得一把拉住沈默的胳膊,道:“不过,还有,还有一位……就得稍微讲究点了。”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瞧沈默,唯恐这有前科的家伙突然发飙。“嗨,我当什么事儿呢,”沈默笑道,他想起若菡跟自己说的事儿,不由恍然道:“照您这么一说,确实有些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