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现在院子里时,东方已露鱼肚白。铁柱也是一夜未眠,一直守在外面,立刻牵马过来道:“大人,咱们去哪?”“大都督府。”沈默清一清火辣辣的嗓子,铁柱赶紧将水壶递上。在这初春的早晨,饮一口清冽的凉水,已经疲惫不堪的身心便是一阵,沈默沉声道:“走吧。”便带着铁柱,两人双马,行驶在清晨无人的大街上,只留下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到了大都督府前,却见府门紧闭,不管周围紧张兮兮的暗探,沈默捶响了大门,用一百两银子才抑制住门子的怒气,得到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陆都督作为此次会试的总监官,正在贡院里关禁闭呢,得下月阅卷结束才能出来。天哪,你真要把若菡夺走吗?沈默只感觉五雷轰顶,天昏地暗,浑浑噩噩的离开大都督府,在长安街上漫无目的走着。唯一的救命稻草竟然没法指望,他现在举目无亲,求助都不知该找谁,怎么办,怎么办啊!!“你不要命了!”正在神思恍惚间,自己的身子便被身后的铁柱一拉,不由自主的歪到一边,但那声音却是前面人发出的。沈默茫然抬头,只见一辆马车险之又险的在身边停住,惊魂未定的车夫,勒着马缰,正在破口大骂道:“长眼睛管喘气呢?怎么都不看路,要是惊了我家大人,你吃罪的起吗!”说着又换一副口气回头问道:“大人,您没事吧?”轿帘一掀,一个身穿六品官服,面如冠玉,眉目俊朗的青年官员探出头来,皱眉道:“大清早的咋呼什么?还不看看碰到人没有。”那车夫不情愿的回过头来,嘟囔道:“连毛都没伤着!”那官员这时也下了车,对沈默拱手道:“没有惊扰尊驾吧……”沈默这才回过神来,定睛一看,不由吃惊道:“张大人!”“你认得我?”那官员也吃一惊,仔细端详沈默……虽然他形容憔悴,不及平时潇洒之万一,好歹没有走样,加上那‘张大人’记性极好,双手一拍道:“是你啊!”“正是学生。”沈默施礼道。却说这张大人是哪位,正是十天前,沈默进考场时,那位龙门官大人。那张大人呵呵笑道:“你呀你,这是比太医还牛的人沈默想不到自己这么出名,讪讪不知该如何回话。这时府门渐渐打开,已经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张居正朝沈默点点头道:“拙言,我草字叔大,不过还是叫我太岳吧,等我出来。”便转身进去了。说让在外面等着,可王府门前哪是久待的地方,张居正的车夫道:“咱们去那边喝茶等着。”车夫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知道自家大人很看重这个落魄的家伙,态度登时大转弯。三人便在王府对面一个茶铺子坐下……是的,这是高尚住宅区没错,但就是有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早点铺子,也许天潢贵胄们就爱这口?反正无论如何,那车夫已经在此吃了半年的饭,熟门熟路的要了满满一桌早点,便和铁柱放开肚皮大吃起来。沈默却没有胃口,只勉强喝了点豆浆,便不时望向大门口,那车夫一边胡吃海塞一边炫耀式的安慰他道:“放心吧,我家大人是裕王爷他老人家的老师,这点事情,王爷还是给面子的。”“王爷的老师?”沈默吃惊道,这个张居正是他上辈子就听说过的我拜读过,已经得荆川公八成的功力,还要远在我当年之上,别说中进士,就是进翰林院也绝对不在话下……说不定再过一个月,咱们就在一间值房里喝茶了。”唐顺之与王鏊并称时文两大家,乃是天下士子的偶像,张居正说沈默有他八成功力,实在是了不得的赞誉。别人高看自己,沈默就得愈发谦逊,只是还没谦逊几句,马车便停了,太医院到了……大明朝的太医院,位于承天门前,紧挨着皇宫与天潢贵胄的府邸,果然是服务体贴又周到。两人下了车,便见一堵朝西的朱色照壁,上有黑漆书写‘太医院’三个遒劲大字。两人绕过照壁,只见一座同样朝西的大门,门房出来人拦住。张居正出示了裕王写的条子,便领着沈默畅通无阻的进去,直奔后院东房第二间的‘庶务处’,还小声给沈默解释道:“如果是宫里或王府有病人,直接拿牌子从前院‘听差房’请轮值的太医就是。咱们这个不属于人家的正差,所以得先跟院判知会一声,让人家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