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兴五年的初春,京师尚沉浸在北征大捷与皇贵妃有孕的双重喜庆余韵中。
然而,乾清宫西暖阁内的气氛,却因一份来自两淮巡盐御史林有麟的密奏,再次变得凝重如铅。
朱慈炤端坐御案后,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此刻他的冕旒己卸,只束着简单的金冠。看向他手中那份奏疏,字字如针,刺入帝国肌体最深处的又一个脓疮——盐政。
“臣林有麟泣血顿首以闻:两淮盐场,积弊如山,蠹虫丛生,己至膏肓!其害之深,尤甚漕弊、田亩之隐!盐课乃国朝命脉,今十失其七,尽入私囊!臣奉旨巡查,触目惊心,不敢不报”
朱慈炤的目光缓缓扫过奏疏上罗列的骇人罪状:
“其一,窝商坐享,垄断盐利。盐引尽操于扬州‘八大总商’(汪、黄、程、洪、江、郑、许、徐)之手。彼等勾结盐运司官吏,把持引岸(指定销售区域),操纵盐价。小商欲贩盐,必先重金贿买‘窝本’(引根资格),否则寸盐难行!窝商不费吹灰之力,坐收巨万,富可敌国!”
“其二,官吏贪墨,上下其手。盐运司自运使、同知、判官,下至场大使、批验所吏胥,无不视盐课为利薮。或虚报损耗,或压级压价盘剥灶户(煮盐工人),或纵容私贩索取‘常例’,或与窝商勾结,倒卖盐引,侵吞正课!盐课银两,未入国库,先入私囊者,十之五六!”
“其三,私盐横行,官盐壅滞。因官盐价昂质劣,私盐(无引之盐)大行其道。私枭或勾结盐场官吏盗卖,或武装押运,横行江河。官盐壅积难销,灶户困顿逃亡,国课日益亏空,而私枭与窝商、贪官却赚得盆满钵满!更兼私枭多与地方豪强、江湖帮派乃至边镇将领有染,己成尾大不掉之势!”
“其西,边商困顿,九边缺饷。太祖定制,行‘开中法’,商人运粮至边镇,换取盐引,以盐利补军需。然今窝商垄断引窝,边商领引艰难,获利微薄,甚至折本。九边粮饷筹措愈发艰难,实源于此!”
林有麟的奏疏最后,痛陈盐政之弊己动摇国本,恳请皇帝“下大决心,行大魄力,效法清丈田亩、涤荡漕弊之雷霆手段,彻底整饬盐政,以挽狂澜于既倒!”
朱慈炤合上奏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火星噼啪声。
盐课!又一个每年理论收入可达数百万两白银,实际入库却寥寥无几的巨坑!窝商、贪官、私枭层层盘剥,如同一张巨大的、吸食帝国骨髓的蛛网。
难怪九边军饷常告匮乏,难怪内帑时常捉襟见肘,如今的大明犹如一个重病之人,处处是问题!
“李忠。”朱慈炤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静中蕴藏着风暴。
“奴才在。”李忠连忙躬身,屏息凝神。
“传旨:召户部尚书倪元璐、刑部尚书徐石麒、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高弘图、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赵铁鹰,即刻乾清宫议事。再传汪伟。”朱慈炤说到汪伟的名字时,语气加重了一分。
“奴才遵旨。”李忠心头一凛,知道又一场腥风血雨要来了。
不多时,几位重臣齐聚西暖阁。
倪元璐眉头紧锁,显然对盐政之弊也深有感触;徐石麒面色冷硬,带着刑名官特有的肃杀;高弘图初掌都察院,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使命感;赵铁鹰则如磐石般肃立,覆面盔下的眼神锐利如鹰,只待皇帝一声令下。
汪伟最后入内,但那双“活阎罗”的眼睛,在听到“盐政”二字时,瞬间爆发出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厉芒。
朱慈炤没有赘言,将林有麟的奏疏递给他们传阅。
暖阁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愤怒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