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走的时候我也迷迷糊糊。足足睡了大半上午才爬起来,小陈帮我梳头的时候门口刘童说:“侍君大喜,您家里人入宫来探您。”我大喜?喜个p。我大悲还差不多。心一横,反正是避不过。见就见!衣服外套穿好,头发梳齐,我往中间一坐:“请进来吧。”外面有人躬著腰进来,小陈给我端上茶,小声说:“主子,这是枫立泉的水,今天早上第一车拉来的,皇上吩咐先给宣德宫使。”我嗯一声。虽然这个水难得,不过我现在哪有感谢他的心情啊。再说,想透一点,人在杀猪之前总得好好喂,喂的越肥越好,毫无疑问这个皇帝目前在做的事情,也是属于不怀好意的饲养。我端著茶,看那三个人给我行大礼,口称:“拜见侍君,侍君千岁千千岁。”我倒,谁能活一千年?王八吗?反正危机已经到了脸前,我反而不怕了,喝了一口茶,说道:“免礼。”底下那三个人一老两少,不过虽然说是少,也比我年纪大多了,总得二十好几年近三十了。我本来担心的是他们跟我叙旧,没办法只好说忘记了,不过他们很局促,那个年老的人应该是白风的父亲,只说,别来一切都好,让我不要挂念,又说这次得了很多恩赏之类的,又让我保重身体。我的心慢慢放回肚子里去。啊,我多想了。这年头儿的父子家人,不象我概念中的一样。有什麽真挚的情感呢?把儿子送到这种地方来的人,我觉得他会因爲觉得我不象他儿子而拆穿我这种奇异的身份,可是,我真是高看了他。他并不是一个爱护儿子的父亲。那老头儿是个大圆脸,而他另两个儿子,算是白风的哥哥吧,也是圆脸,三个人站一起高矮胖瘦都差不多,活像三只肉圆子。好在白风长的不象他们,虽然不算什麽英俊小生,可是绝对不象个肉圆儿。多半白风是长的象妈。大家大眼瞪小眼,我怕说错话,干脆闭嘴。他们看我不说,也不吭声。简直难受的人要命。给他们看座,上茶,大家一起稀里胡鲁喝皇帝让出来的第一车泉水,喝完了,继续大眼瞪小眼。当然,大眼是我,小眼是他们。眯的一条缝一样,胖的。我不想再这麽受罪,跟小陈使个眼色,他很机灵懂事,马上说:“各位,内廷不能久留久戚,各位请回吧。”好,又是跪,拜,告别。我愣愣站在门口,不相信让我如此担惊受怕的见面会,就这麽结束了。小陈意思意思送客送到宣德宫宫门,回来看我倚门相望,一时会错意,开解我说:“侍君别难过,一年一回两回总能再见著。”我看他一眼,你哪眼看到我想再见他们了?巴不得不要再见著才好。甯可和陌生人相处也不想和这样的人见面。挂著亲人的名衔,又没有一点亲情,还要担心被他们拆穿西洋镜。还是有点不对劲的感觉。那父子三个人见了白风不但不亲热,一句客气话都找不出来说麽?那个老头战战兢兢的简直是一副惶恐的神气。怎麽说白风也是他儿子,得了富贵了他怎麽怕成这样?难不成他以前虐待过这个身体?所以今天如此心虚?想了半天不得要领又开吃中饭。吃饭的时候,我就找别人不注意的机会告诉小陈,让他去见明宇。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我真的不知道何去何从。晚上皇帝回来的时候,笑眯眯的,一边更衣一边问:“见到家里人开心吗?”我皮笑肉不笑,不吭声。侍从替他取下金龙缠丝冠,另取了头巾来要替他束上,这人偏偏冲我招手,示意我来系。我肚里腹诽,把头巾接过来。虽然不怎麽熟练,不过总算是系上了。他伸手向後,握住了我的手:“明日你去内府,我给你派个侍卫,省得你不顺手。”顺手不顺手有什麽要紧的,你要不让我去干活,我岂不更顺心顺手。“想做什麽事只管做,除了太後那里,其他的你自己全权作主,不用请示我。”我看看他,他沈静的看著我,微笑。这个人,究竟想让我做什麽?顺口就问了出来:“你难道想让我改革除弊?”他笑了笑:“你愿意当然好,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勉强。”哦喔,话说的真是民主。难道这件事上还有我不情愿的余地?别开玩笑了。你封我什麽侍君头衔的时候,给过我民主的机会吗?夜风生寒,我和他还是并头而卧。心里不安定,可是也不知道在爲什麽烦恼。或是,烦恼太多,屋叠交错,理不出一个头绪。所以,反而说不出,究竟是在爲什麽烦恼。小陈去过思礼斋,却说没有寻到明宇。一连三次都是如此。我想,也许明宇是有意,不想被找到。他不想和我说话麽?皇帝呼吸平稳,我以爲他已经睡著,想不到他翻了个身,轻声说:“白风。”我嗯了一声。虽然皇帝唤你你这样答应是很不恭敬。不过,在床上……讲什麽恭敬呢。他的帝王的威势并不表现在床第之间,我也就跟他打马虎眼。“你若是觉得难上手,可以请人帮你。”我又嗯了一声,打了个呵欠:“睡吧。”其实不是那麽困,只是不想和他说话。”他没有再开口。一早起来,皇帝去上朝,我梳洗穿衣用饭,然後乘步辇,也去上班。内府我是久闻其名,但却从未去过。步辇摇摇,晃的我只想睡觉。摸出怀里金壳的小怀表看一眼,还不到七点半呢,天都没有全亮。古人上班也实在辛苦。这块表是皇帝送的,我倒是真心喜欢。毕竟用这个看时间,总比时时探头去数更漏或是看日晷来的方便多了。内府的门并不显得高贵华丽,步辇在门前停下,我不要人扶,又不缺手少脚,也不是娇滴滴的女人,装这副样又给谁看。一脚触地,另一脚跟著下来,刚刚站稳,门前有人向我躬身作揖:“拜见侍君。”我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说道:“免礼。”那人擡起头来,不语不笑,肃立在一旁。我擡眼看到他脸,微微吃惊:“杨统领。”他应道:“是,微臣在。”“你怎麽在这里?”“裴总管命微臣在这里等候侍君,听候差遣。”我点点头,想起昨天皇帝说给我帮手的事。原来是说的他。虽然见到一个认识的人,不能说不高兴。可是一想到皇帝对我的事情了如指掌,比我自己还要清楚明白,就觉得後背发寒。他向旁退了一步,我擡腿迈进了内府的大门。里面跪了一地的太监。老实说我不喜欢和太监打交道,总觉得别扭。虽然不象一开始的时候那样一听他们说话就觉得头痛肉麻,可是……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在居中的椅子上坐下,下面一群人齐齐叩下去:“拜见侍君。”我从左到右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一个人身上,嘴角微微弯了起来,说道:“起来吧。”下面的人再叩一个头,缓缓站起来,其他人虽然有惴惴不安之态,但我注意到的那个人,却抖如筛糠,显然心中恐惧之极。看他抖的越厉害,我心里越是快活。这麽多天,好象还头一次这麽轻松而高兴。端起茶来,却没有喝,目光注视著那个瑟瑟发抖的家夥,不紧不慢的说:“这里谁是主事?”其他人都不作声,那个发抖的家夥,慢慢朝前移了小半步,声音尖细而惊恐:“奴才刘福,现是内府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