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韩郑的工位上堆着三个空咖啡杯和一张密密麻麻的手写频率对照表。
柏树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支着额头,眼睛盯着屏幕上的两条曲线——左边是穹顶次峰值的频率-时间图,右边是A-031信号节点的激活时序图,两条线的波峰像是被同一只手按着节拍画出来的,差别只在时间轴上的一个微小偏移。
"你确认了多少组?"柏树问。
"三十七组,"韩郑说,"从第65天到今天,每次穹顶次峰值出现之前,平均提前11。4分钟,A-031的信号节点激活分布就已经开始调整。最短的一次是9分钟,最长是14分钟,但每一次,不漏。"
"11分钟,"柏树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A-031不是在感知脉冲,"韩郑说,"而是在预测脉冲。它有某种内部计时机制,或者它在感知穹顶发出脉冲前的某种前兆信号,然后提前调整。"
"前兆信号,"柏树站起来,走到屏幕前,"你有没有在穹顶的信号流里找过这个前兆?"
"今晚刚开始找,"韩郑说,"还没有。"
柏树拿起桌上的笔,在手写表上画了一个圆圈:
"穹顶在脉冲前9到14分钟,一定有某种信号先于主脉冲和次峰值发出,A-031在感知这个先行信号。这个信号如果在穹顶的频谱里,就应该能找到——非常微弱,我们之前可能一直忽略了它。"
韩郑抬起头,把这个思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转向键盘:
"我去调穹顶的完整频谱档案,从第65天起,每次次峰值出现前30分钟的原始数据,全部重新拉一遍。"
"拉,"柏树说,"我在这里。"
屋子里只剩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偶尔翻动频率表的纸张摩擦声。
凌晨四点二十分,韩郑找到了。
不是在次峰值的频率段里,是在穹顶主脉冲频率的极低频边缘,比正常信号弱了两个数量级,他之前的分析滤波把它过掉了。
一个细微的前置颤振——
每次穹顶准备发出次峰值,在正式脉冲出现前12至15分钟,主脉冲的极低频边缘就会出现一段持续约3秒的微弱振荡,振幅不到正常信号的0。7%,频率固定在主脉冲基频的0。003倍左右。
肉眼看不见,仪器在正常精度下测不出。
但A-031能感知到。
柏树看着这条被标注出来的细线,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说:
"它的感知精度,比我们的仪器高出至少两个数量级。"
"是,"韩郑说,声音很平。
"维达族把这个物种做成了穹顶脉冲的超精密接收器,"柏树说,"精度高到在4万多年后还能感知到穹顶在正式发出信号之前的一个0。7%强度的前置颤振,然后在人类发现这件事之前,它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两个多月了。"
韩郑把这两条曲线截图存档,说:
"我去睡两小时,这个数据早上给陈浩,下午给张远航,"他停了一下,"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
"张远航会继续评估,"柏树说,"但这件事和他正在问的主导权没有直接关系,它只是再一次说明——维达族构建的这套系统,精度超出了我们想象的任何一个量级。"
"我知道,"韩郑说,"但我觉得这个东西放出来,会让人更难说风险在哪里——你对一个感知精度超过自己两个数量级的系统,怎么界定安全边界?"
柏树想了一下,说:
"用它的决策逻辑,不用它的感知精度,来界定安全边界。"
韩郑看了他一眼。
"如果它的行为模式是一致的、可预测的、且始终把生态重建目标放在第一位,那感知精度是能力,不是风险。如果它的行为有时候偏离,感知精度才是风险乘数。"
"你今天早上在主控室跟陈浩说这个,"韩郑站起来,"不是跟我说。"
早上七点半,陈浩已经在主控室里了。
他没有睡好,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他脑子里一直有张远航昨天那句话在转:
"我来这里不是来认可你的,我来这里是来确认它是不是安全的。"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安全的标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