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言辞虽清和,却如惊雷,教满堂的?人?听得?心惊肉跳,悉身的?鸡皮疙瘩,俱是坠落一地。
温廷凉呆立原地,眸露滞色,讷怔地看着矗立堂中?的?二哥,好像是生平头一回认识,他平素觉得?二哥静止笃定,气质风停水静,予人?一种?无欲则刚的?境界,哪承想,二哥居然潜藏着这般可怖的?城府和野心。
温善鲁与温善豫,方才已经因温廷舜的?身份一事,而吃惊不少,不过,温廷舜所述的?那一席话,更是教他们惊怔胆寒,无法?想象,这个只有十六、十七岁的?少年,看起来是涉世未深的?年纪,早已暗中?谋划好了一切谋逆反叛的?棋局,偏生他们与他同在屋檐之下这么多年,竟是连一丝一毫的?端倪也觉察不出。
这就是温廷舜的?本?质么?
未免也藏得?太深了,他若是不剖白,任何人?都无法?得?知?他的?底细和手段。
在场最是淡定的?人?,莫过于温廷安,她?早就知?悉原书的?剧情,对?大反派的?所行所事,皆是了如指掌,温廷舜天生反骨,那勃勃昭彰的?野心,是包藏在皮骨之中?的?。她?穿书到大邺的?头日,便?想着要扭转这个局势,她?不想让他,满腔满骨都写下『恨』与『仇』。
她?觉得?自己能做的?其实很少,但至少去做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些?。
在这样的?时刻里,她?的?手被温廷舜以更温实的?力道,牵握在手掌心。
“混小子,你把计谋告诉了我,不怕我一纸奏疏,对?朝廷告发?你?”温青松的?嗓音如坠冰窟之中?,面上是阴沉的?表情,“你目下在宣武军成为少将?,是不是也准备蓄养私兵,好来日回洛阳城逼供造反?!”
言罄,他猛地将?竹笻抛掷在了青泥地面上,苍老的?怒喝在屋堂之中?逡巡回荡,以一种?怒其不争的?语调,但那尾音,却是显著的?喊劈了,听来竟然有无尽的?凄凉悲戚。
所有人?都能在这一段话里,听出浓烈的?失望和黯然。
老人?肩头上的?那一只鹩哥,受了巨大的?震动,震翮拍翅翻飞,在温廷舜和温廷安身上绕了几?圈,最后停歇在温廷安的?左肩膊处,仿照老太爷的?口吻,冲着对?面的?少年,学舌道:“细路仔,你系唔系要造反呀?”
外头照入主屋的?光线,渐渐地羸弱下去,只余在少年与老人?身上,驻留下昏淡橘黄的?一线。
气氛开始变得?剑拔弩张。
温善豫遽地吩咐温廷凉,“将?窗扃和户门?都阖上。”
温廷凉被方才那一阵龃龉,也震慑得?不轻,他极少见到温青松能生出这般滔天的?愠气的?时候,行相委实可怖瘆人?,仿佛只消他手上有一柄长剑,他就能将?温廷舜手刃了一般。
想当?初,温廷安带兵将?崇国公府抄封了,晚夕时分,浓稠滂沱的?暴雨之中?,温青松也这般一副失望到了极致的?行相。
那个时候,长兄以殿试第一的?成绩,成了新科状元郎,最是风光无两,还被御赐为大理寺少卿这一官衔。老太爷非常信任她?,也最是倚重她?,哪承想,不遗余力的?苦心栽培,最后换得?她?带兵抄封崇国公府的?局面。
长兄教老太爷委实寒了心,二哥自然成了新的?祈盼与嘱托。
二哥虽然性子冷些?,但论?文韬武略与才学经纶,却称得?上是同龄朋辈当?中?的?翘楚,他是一个毫无瑕疵的?人?,待人?接物皆有自己的?分寸,从不叫长辈寒心。
但在今朝,二哥的?一席话道出,老太爷的?苍颜之上尽是愤懑辛酸与惆怅。
二哥的?情状比长兄更为严峻,长兄是抄封母家,而二哥是要复辟大晋亡朝。
两位叔辈也大抵没料想到,温廷舜居然会对?温青松这般陈情……不,是敢对?温青松这样说话。
温廷凉忙不迭地跑去阖窗阖门?了。
这厢,温廷舜看着温青松,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坚韧与沉笃,凝声道:“直至去岁暮冬的?时候,我同温廷安一起,进入了太子私设于三舍苑之中?的?九斋,我和她?在一起共同起居、上课、执行任务。在这样一个过程当?中?,我的?心念发?生了变化,畴昔,我以为一个人?,可以独当?一面,我以为自己,不需要关切与照拂,我以为在这个人?间?世之中?,只有家国仇恨,才真正顶过天,”
温廷舜看了温廷安一眼,眸底锋锐的?弧度,教一团柔和的?光拂去了锐冷的?边角,余留下了朦胧的?轮廓,话辞缓沉且明晰:“但,在九斋这一段时阴之中?,我发?觉,这是我过去的?人?生当?中?,最快活的?时刻。”
一切都是因为温廷安。
实质上,谢玺,或者说是他所伪装的?温家二少爷,温廷舜,他在崇国公府蛰伏了近十余年,在进入九斋之前,他一直将?自己之所行,视作一种?戏子的?演出,毕竟,人?生的?本?质,不就是一场演戏么,在老太爷面前扮演孝顺,在温善晋面前扮演勤奋,在吕氏面前扮演懂事,在族弟们面前扮演成熟,与温家人?相处,他如鱼得?水,毕竟这一家人?的?城府和机心,并未他所预想的?那般深沉。
直至温廷安的?出现,她?是第一个拆了他戏台的?人?,自然也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