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廷安心想,喝广府早茶的时?候,比及食下那一海碗米饭之?时?,她眼前亦是源源不断出现了一些幻象,看到了崇国公府,看到了吕氏与?温善晋,更看到窃自暌违久矣的温廷舜。只通过一碗米饭,她就能望见?世间的至亲与?挚爱。
当她陷入这种幻象之?时?,自己?在现实?之?中的神态,是否也同这些食客一样?
陷入一种迷醉、迷离、痴想的状态之?中?
白昼用食的时?候,她本来还是无意识的,但今刻回?溯起来,愈发觉得诡谲。
丰忠全?给她食过两?种大米,一种是夕食庵出品的黄埔米,一种是鹅塘洲新收的贡米,二者俱是岭南米,但此中滋味,却是拥有云泥之?别?。
两?种米,烹煮过后的滋味,真的会有这般悬殊吗?
周家磅在愆书之?中提过,米商收购了一些黄埔米,用自家的厨师来烹煮,米饭的滋味,与?鹅塘洲的贡米不分伯仲,但经过了望鹤师傅之?手的黄埔米,便能变作食案之?上的珍馐奇物,引无数食客竞折腰。
到底是望鹤师傅的厨艺,胜过天地鬼神。
还是说,她在自家出品的黄埔米之?中,确乎下了所谓的蛊虫?
郝容查黄埔米这条线索之?时?,究竟是查到了什么?
这厢,见?到了温、杨二人,负责迎客的企堂尼,显然是记得他们的身份,端穆静谨地迎上前来:“檀越两?位,请来第十八进。”
这就是要重新给他们搭台启宴的意思了。
温廷安阐清了自己?的来意:“我们不饮晚茶,我们特地来寻望鹤师傅。”
企堂尼颇觉纳罕,继而想通了什么,用一种暗昧淋漓的目光,仔细打量着他们,脸上挂着一丝笑:“假令只是纯粹寻望鹤师傅的话,很遗憾了,她目下在养胎,身骨矜重,怕是无法?亲自招待二位。”
企堂尼“这是主持的原话,不论是官,还是士农工商,俱是一样的待遇。”
温廷安:“……”
杨淳:“……”
二人皆为童子,不过,虽未经人事,但到底能听得明白,企堂尼话里话外的揶揄。
温廷安到底也渐生出了一丝无措,身为少卿的矜严气质,开始松动了些许,她说:“您误会了,我们此番前来,不为旁事,是特地寻望鹤师傅——”
杨淳汗颜潸潸,耳根灼红,好声补充道:“只为讨教庖厨之?事。”
企堂尼吃惊不少,来寻望鹤师傅对弈、求画、赋诗的人,从来是数不胜数,但只来讨教厨艺,却是生平头一回?。
企堂尼道:“望鹤师傅不是谁都能见?,也不是想见?就能见?,两?位檀越请在此静候,小人这便去相询一番望鹤师傅。”
少时?,企堂尼踅而复返,一改原先?暗昧淋漓的眼神,变回?最初的恭谨端穆,做出了一个延请的姿势。
陆续穿过十八进,辗转了一些周折与?主廊,最终抵达一座幽僻的院子,空气之?中弥漫着丰饶而清濡的香气,温廷安循香而望,眼前的这座院子,与?她先?前在越秀坊所观望的围龙屋不太一致——
这是四?合院的大格局,粉墙黛瓦,一条羊肠般纤细的鹅卵石小道,从他们的足下蜿蜒入内,夹道两?侧种植有繁茂的香樟碧树,夜里的风拂过众人的袍衫,穿过枝叶的罅隙,糅入树开荼蘼的气息,那一砖一瓦,俱是在灯烛的洞照之?下,慢慢活泼生动了起来。
廊庑之?下的檀木风铃,正在环佩叩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企堂尼利落地挑竿打了帘,簟帘的背后,便是现出了望鹤的衣影。
女子玄衣丝罗,足着刬袜,螓首簪冠,跪坐在长案以前,案上左侧的博山炉,正在燃烧着袅娜的香气,右侧是一盏烛台,烛火俨似一枝细腻的工笔,一笔一划描摹着女子的面容,是一副娴静肃穆的宝相,远观上去,气质庄严持静。
但随着温廷安的行近,就能明晰地望见?,望鹤拥有着身为人母的雍容与?蔼然。
比及温廷安、杨淳分别?落座之?时?,望鹤捂着肚腹,对他们莞尔道:“望鹊很喜欢你们,上一回?在船上见?到时?,她就踢了我,目下又见?到你们,她又踢了我一下。”
“是真的吗?”温廷安感?到意外,只听望鹤温柔地说,“她与?你们颇有缘分,温檀越,要来听一听望鹊的声音吗?”
温廷安下意识要峻拒,毕竟以她的身份,做这样的事情,未免有些不符合仪礼,这时?候,隔着一片望鹤倾身而来,用仅有两?人可闻的音声说:“贫尼摸过你的腕骨,你是个女子。”
温廷安眸底难掩讶色,望鹤温声说:“檀越有不得不乔装成男子的隐衷,贫尼能感?同身受。”
望鹤的声线,醇和?且平实?,天然有安抚人心的力量,温廷安微微发怔,鬼使神差地,她微微地俯住身子,将耳屏轻轻地贴合在,望鹤隆起的小腹处。
这是温廷安第一回?听到真实?的胎动,被?裹在羊水之?中的婴孩,蹬足轻踹了一番望鹤的子宫,这个动作所产生震动,透过肚腹的皮肤表层肌理,幽微地传达出来,一声又一声,不住地叩击温廷安的耳鼓。
通过这些声响,她能清晰地听到婴孩的呼吸,甚至能够切身感?受到,一个生命从无到有、所诞生而出的百般奥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