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1)即普瓦图的阿格尼丝。抉择(下)他又闻到了那股气味,硝烟与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的烟尘混合着飞机的轰鸣:是什么人,德国人,苏联人,还是英国人?他看不清头顶的飞机涂着怎样的标记,不知道他们是敌人还是朋友,高烧压得他喘不过气,浑身滚烫,脊背却发冷:飞机扔下了炸弹,他被压在废墟下的三角区无法挪动,直到有士兵发现了他,把他带到空旷的地方,他才稍稍清醒了几分。轰炸终于停止了,随之而来的是哭声,他勉强别过头,看到身边是一个吉普赛女人,她抱着一个孩子,哀求着看守他们的士兵救救他,可没有人理睬她,他们把她一脚踢开,像踢着一个皮球一样。他的目光落到那个孩子身上,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女孩,皮肤被灰尘盖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大腿皮肉被炸开了,模糊的血肉中隐约可见碎裂的骨头,在灰白色的尘埃里显得格外刺眼。她需要手术,需要治疗,如果不处理和缝合伤口,她马上就会死于感染。“让我来。”他听到他说,本能地,他用上了安抚病人时的语气,“我是医生,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手术,我知道怎么救人,去13号营房,那里有医疗箱,也许还有酒精和碘伏。”女人的眼睛里立刻亮起了期冀,在那样的目光的注视下,他好似也提起了几分精神,医药箱拿来了,工具不全,但还可以用,他勉强坐起身,仔细打量着那个孩子的伤口,然后,他开始清洗自己的手。他的左手是完好的,右手手腕处还隐隐发痛,不过,也许不碍事,这对他来说是一场很简单的手术,他只需要处理好可能感染的创面就好。第一步是清创,没有麻药,他尽可能想让那个孩子少些痛苦,他用右手撑开伤口,又用镊子夹出伤处的碎屑,他的左手没有右手熟练,但还能用,因此这个步骤还算顺利,接下来是止血。那个孩子一直在流血,他看出是因为他主要是因为静脉性渗血和毛细血管弥漫性出血,只需要压迫出血口就可以阻止,他夹起一块还算干净的纱布,覆盖在伤口处,让那个母亲用力按压,几分钟后,血确实止住了,但还不够。那个孩子的大腿被削下了一块巨大的皮肉,他得重新缝好伤处,否则这块肉会彻底坏死,继而引发伤寒和高烧,他用酒精给他消毒,这很疼,他听到那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再忍一忍,再忍一忍。”他用拉丁语安慰道,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有没有听懂他的话,可她得撑下去,他也得。他将创面复位,然后看向那枚已经穿好线的手术针,接下来,他得用这根针缝好那个女孩的伤口,也许做不了他从前那么精细,但手术的最后一步也许可以勉强完成。他用左手撑住身体,右手想要拿起针,他已经想好了他该怎么做,该怎么一点点缝合伤处,将开始发皱的皮肤缝得平整……可他就是拿不起那根针!他的右手在抖,这只手连稍微重一点的刀都拿不起来,更何况缝针。“忍一忍。”他再次对自己说,他深吸口气,努力遗忘右手的痛苦,可他的手还在发抖,无论如何努力都克服不了的抖,直到他听到了一声轻微但沉重的声音:那根针掉到了地上。他没有针,他缝不了伤口,他救不了眼前的人。他怔怔地注视着那对母女,他看到母亲的眼神从期冀到失望,女儿的呼吸从急促到虚弱,最后,她的呼吸停止了,他答应了会救她,可他没有做到。他的手拿不起刀,也缝不了针,因为他的手腕被踩断了,早在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断了。他听到母亲的呢喃,或许还有歌声,吉普赛人的歌,布尔什维克的歌,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姓名和身份的人,他们在祈祷或者哭嚎,那声音在他的耳畔回响,像是灵魂消散前最后徒劳的呼唤。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他亲眼见到他身边那些人一个个死亡,在废墟,在采石场,在毒气室,在绞刑架,每一天,每一刻,都是这样,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那些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一个接一个,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像影子一样从他眼前飘过:他本可以救他们,却救不了他们,所以,他当年到底为什么离开国会大厦,为什么他会相信,用手术刀、用止血钳、用持针器,他可以救更多的人?……“陛下?陛下!”当贝纳尔德主教发现国王似乎陷入梦魇后,他选择了叫醒他,好一会儿,君士坦丁确实睁开了眼睛,但目光仍有些发怔:“给我拿一块猪皮。”他听到国王说,“还有我的刀,我的针都给我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