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才明白为什么阿基坦的埃莉诺说她要选择一个聪明的女孩在这个时候成为路易王太子的妻子:他们不愿嫁出英格兰的公主,因此只能选择卡斯蒂利亚的公主作为代替,而腓力二世不会轻易满足于已有的和平,这就对这位联姻的筹码提出了严峻的挑战,对不够坚强的女孩来说,这样的挤压会令她十分痛苦,但对足够聪明的女孩来说,她足够承受这样的压力,这能使阿基坦的埃莉诺减缓几分对这位作为代替品的外孙女的愧疚之心。可她同样不应该对这样的命运感到不甘或愤恨:如果不是她的舅舅是英格兰国王,如果不是他愿意为她提供两万银马克和诺曼底边境的要塞土地作为嫁妆,那她作为一个不算强大的王国排序靠后的公主几乎没有嫁给法兰西王位继承人的可能,尤其路易还这样爱她,这样的命运对她来说堪称绝顶幸运。但讽刺的地方也正在此处:能成为未来的法兰西王后和路易的贤妻,她的人生已至完美的顶点,而对玛蒂尔达来说,这样的命运反而是理查一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极力想要她避免的,她本已有了足够的财富和权势,又何必教自己屈居内廷?她的人生享有如此之多的自由,就连她原本应该承担的代价都有爱她的祖母以八十岁的高龄翻过比利牛斯山找来自己替她承担,而她现在还可以天真地问她,为什么叔叔的代价要让我和姐姐承担呢?命运是如此不公,像母亲从没有资格继承父母的土地,像贝伦加利亚要嫁给莱昂国王,像她只能依靠婚姻改变命运,而令她心情更为复杂的是,她的婚姻没有给英格兰王室带来他们想要的和平,也没有让玛蒂尔达逃离被腓力二世操纵的命运,甚至由于攻守之势早已异形,她反而需要承担更大的代价。她听说了一些有关阁楼上的女孩的事,听说她是在前往阿基坦的路上被人出卖,用绝不光彩的形式劫持,听说她用牙齿或指甲反抗那些绑架她的人,以至于他们不敢松开捆绑她的绳索,听说她对国王没有任何恭敬,在国王想要抱她的时候尖叫着要他把她还给母亲,听说她不肯吃东西,不肯喝水,侍女们都说她有可能不会活下去。仅仅两年,仅仅两年,她的命运怎么就滑落到这样的境地?出于同情或者别的因素,她去看望了她,她看到那个小小的女孩蜷缩在房间的角落,察觉到动静,她警惕地探出头:“姐姐?”短暂地辨认后,她这样称呼她,“你怎么在这里?”“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她说,她来到她的身边,抱着她,拿起梳子替她梳理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我一直记得你,祖母让我感谢你,那在我明白我为什么要感谢你之前,我不应该忘记你。”玛蒂尔达小声说,她很快又忐忑不安地看着她,“可我知道她不会这样做,法兰西国王在骗我,对吗?”因为她将她当做可以信任的人,她才会问她这样的问题,不过,她注定要给她一个让她失望的答案:“他没有骗你,我也听说了你母亲放弃监护权的消息。”她说,她看到玛蒂尔达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加苍白和不敢置信,在心底叹息一声,她将语气放得更轻柔了些,“但也许她是出自迫不得已的原因,比如想要改善你的处境,而你现在做的事会令她更加痛心。”她看到玛蒂尔达的眼睛里再次闪过困惑和不解,但须臾之后,她摇了摇头,目光里是一种和她的年龄不符合的坚定:“那我更不应该让她失望,我不要承认她并非自愿做出的决定。”“可这是你的命运。”她说,宣判这样的结局时,她心中反而涌现出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镇定,在她知道她婚约的真相后,她接受了她的命运,哪怕她那时还不知道路易是什么样的人,而现在,玛蒂尔达也应该接受她的命运,哪怕这样的命运不曾被爱她的人期许,“你的家人曾经可能承诺过你许多,但现在腓力二世才是决定你命运的人,没有办法违逆命运的安排,就顺从命运,法兰西国王对你不会有太多的耐心。”她在当时并不清楚玛蒂尔达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但等她再见到她时,她已经学会了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起来,她在腓力二世的膝上撒娇,对特里斯坦表现出喜爱和兴趣,对腓力二世隔绝她和她所有亲属接触的行为,她也从没有表露出不满,她漠视乃至仇恨他们,而这正是腓力二世和他们都想看到的结局。她一度认为玛蒂尔达已经接受了她的命运,现在忠于腓力二世,未来忠于路易和她,她会弥补她先祖犯下的所有错误,直到她开始利用腓力二世的宠爱和路易竞争:她不仅学会了顺从腓力二世,她还学会了通过腓力二世获取她本不应该染指的权势,哪怕这样的行为与她应该恪守的忠诚迥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