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才是他让他练习绘画的目的吗?尼古拉斯不知道国王是一时兴起的爱好,还是他确实认为这是一件革命性的成就,他只能遵从命令,同时看着君士坦丁用酒清洗了双手,随后拿出一套从撒拉森商人那里高价定制的手术刀具。他最后一次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深深吸一口气,将那些额外的情绪统统抛之脑后。都过去了。他告诉自己。他的手没有受过伤,面前也只是一具普通的尸体,他需要克服的只有自己的心理障碍,这总比逾越那不可控的身体本能容易。时隔十二年,他再次握住了手术刀,他等这一天等待了十二年,甚至更久。“这是胸筋膜。”他听到他在说话,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正隔着近千年的时间同他共振,“它有两层结构,浅层呈蜂窝状,深层包裹住锁骨下肌,覆盖着胸部的肌肉,并连接腋筋膜。”他接着有条不紊地切开尸体的其他部分,并逐一介绍人体结构,尼古拉斯早已沉浸在这极致的震惊中,他只是刻板地按照君士坦丁的命令画下这具尸体的肌肉、内脏和其他结构,当他再次回过神时已经是日暮时分。“都记下来了吗?”结束了解剖后,君士坦丁终于打断了他的沉思,尼古拉斯这才如梦初醒,不知不觉间,他的画布已经积攒了厚厚一沓,君士坦丁看来一眼,嘴角弯了弯,因为疲惫,这个笑容显得有些勉强,但尼古拉斯知道他是满意的,“收好这部分画稿,在这个时代,即便是丝绸或黄金也不会比你手里的羊皮卷更珍贵。”他花费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但他总算完成了一件他渴盼许久的事,这令他浑身轻松,到附近的河流中简单冲洗了手和脸后,他便策马返回王宫。那个小屋在王家猎场附近,即便有人发现他身上的血迹,也只会认为他是打猎去了。他准备在王宫的浴室中再清洁一下身体,这样就可以彻底掩盖他今天做过的事,但当他来到王宫的外围区域,康斯坦丝的传令官便拦住了他:“陛下,您的母亲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您。”意志“理查一世有一个女儿吗?”听康斯坦丝提起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公主,君士坦丁首先展现出来的竟然是困惑和不解,康斯坦丝有些惊讶,但还是补充解释道:“是的,他有一个女儿,她一出生就和你订婚了。”“原来是这样。”君士坦丁低声说,亨利六世和理查一世的联盟为何突然变得那么紧密一下子就有了解释,“我们需要帮助那位公主。”他说,“如果担心这会令腓力二世愤怒,我们可以写信让她们先前往罗马,也许我们不必联姻,但无论如何她们都不能落入腓力二世手中。”“可你总要联姻,不是那位公主也会是其他人。”康斯坦丝说,君士坦丁感到她的目光既温暖又灼热,“所以,君士坦丁,你会爱上什么人呢?”他会爱上什么人,他曾爱上什么人……有一瞬间,康斯坦丝觉得他似乎陷入了怔忪和恍惚,但也只是短短一瞬:“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妈妈。”他轻声说,在康斯坦丝因他这奇怪的回答生出疑心前,他已经恢复了镇定的神情,“英格兰的约翰王已是人尽皆知的谋杀犯,能稳坐王位不过是因为他没有竞争对手罢了,如果理查一世的女儿落入腓力二世手里,他可以兵不血刃地接管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所有的遗产,到了那一步,他未必还会支持我叔叔。”如果腓力二世掌控了法兰西和整个“安茹帝国”,他又怎甘心屈居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之下,何况施瓦本的菲利普自己都还不是真正的皇帝呢。“话虽如此,可我们也做不了更多了,我已经派了船去马赛港,上帝会保佑她们平安离开法国的。”“是的,妈妈,我们要相信上帝。”君士坦丁说,可内心深处,他并不怎么相信这句话:他确实屡次借上帝之口贯行自己的意志,但在他还信任上帝的时候,上帝从没有回应他。,“我们马上就要到阿基坦了吗?”在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因为连日的逃亡和奔波陷入极度的精神紧绷之际,她忽然听到女儿的声音,虽然此刻她也十分疲累,她还是打起精神安抚女儿:“是的,玛蒂尔达,前方就是卢瓦尔河谷,等渡过卢瓦尔河,我们就回到你父亲的家乡了。”“家乡吗?”玛蒂尔达重复道,“可我曾听祖母说,父亲是在牛津出生的,既然他是在英格兰出生的,为什么您说阿基坦才是他的家乡呢?”“故乡并不一定是你出生的地方,而是你心中真正认同的地方,你父亲认为他是阿基坦人,所以他将这份最珍贵的遗产留给了你,他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