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隔着河水看见她,以为她正是我一直寻找的森林之神。向巡游的神灵隐瞒姓名是不敬的,后来我意识到,她与我同为人类。她离开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事,非常重要的事……我想再见她一面,说出我未曾说出的话。”远东的旅人遇见白狼女的那一瞬,就觉得她拥有刺骨迫人的美丽。他在此岸,望见她在彼岸,她与他之间浊流滚滚而过,她的瞪视在他胸前切开一道至深的伤口。他以将死之身的敏锐察觉,只有随时都准备抛却生命的人才具有这样的美,就像落霞将散之际绚烂至极,霜雪融化以前愈加晶莹可爱,膏烛行将燃尽才会迸发分外明亮的光辉。这种美注定要迅速凋亡,一并毁灭它的持有者,而他本能地希望她能恒久存在于世,至少比他更久。她离去后,他伫足风中,放任自己跌入思想中去。彼时他尚未知晓她的名字,初遇过后已开始思念她。阿席达卡左脸上的细疤倏地抽动了一下,他不以为怪,用指尖安抚它未消的余怒,对我说:“这道疤是我们再见时,她给我留下的三、独臂◎花虽芬芳终须落,此世任谁可长留?俗世凡尘今朝脱,不恋醉梦免蹉跎。◎在举办父亲的葬礼之前,我率先参加了黑帽的葬礼。达达拉城是父亲工作的地方,黑帽则是达达拉城的第一任城主,城中之人不拘年龄性别,都对黑帽心服口服。我记得清楚,她是个铁打的女人,红唇细眉,个子很高,独臂,身边总跟着一个光头的男人,他自称权三,是她的另一副喉舌,也是她忠实的影子。她发号施令时声音洪亮,走路的姿态十分轻盈,似乎习于舞蹈,然而她终生都活成一把长刀,誓要劈开迎面冲来的所有阻碍,即便将自己砍缺了口也不后悔。黑帽无意婚嫁,当她逐渐老去,就选择让位给合适的人选,独自居住于后院,她在院内小园种满药草,在倒扣的竹笼里饲养鸡鸭。由于残疾,她生活不便,人们轮流来照料她的起居。起初她出于自尊坚拒,但渐渐地也默许了。一个秋日的黄昏,来看望她的女人推门而入,率先发现了黑帽僵硬的遗体。这个女人已然预料到自己的死期,身穿正装倚坐窗边,生出皱纹的面孔以胡粉和小町红填补,斑白的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插着一根金色发簪,左手抓住右臂空荡的衣袖,状若追捕一只飞走了的鸟,一双眼睛不愿合上,凝望澄澈的天空。黑帽的死撼动了整个达达拉城,鉴于她至高的人望,无论男女老少都身穿丧服,人人面上满溢悲伤,为她哀悼。彼时我第九次回到极西之地,得知此事,我径直走到葬礼的现场,鞠躬行礼已毕,将她送给我的枪供奉灵前。黑帽生前提早留下话来,要求众人将自己火葬,埋下骨灰即可。她不需请僧人前来念经超度,不肯踏入极乐净土,亦不惧坠入阿鼻地狱,这就是她的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