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不。是这个地方,不该继续存在了。“睡吧。”亚瑟将洛维尔打横抱起,极其小心地避开还在恢复的后背,将他放回柔软的大床上。他拉过新的被褥盖好,重新热了一杯牛奶——这次直接咬破拇指滴了整整八滴血进去。洛维尔接过杯子时还在小声嘟囔:“为什么不直接让本王咬……费这事……”“脖子上的伤口还没合。”亚瑟说。洛维尔“哼”了一声。他歪歪扭扭地靠在枕头上喝牛奶,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猩红色的眼瞳死死盯着亚瑟的脸。“你别做傻事。”亚瑟的动作顿了一下。“本王看得出来。你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跟教廷翻脸。”洛维尔舔了舔唇角的奶渍,“你的臭脾气本王清楚得很——本王受了一点伤,你就想把整个教廷都掀了。”亚瑟没有说话。“别动。”洛维尔用杯子磕了一下他的手背,“本王还没恢复力量。你现在跟教廷闹翻了,本王拖你后腿。”“殿下不是拖后腿。”“本王说是就是。”洛维尔瞪他一眼,“等本王的血脉稳定了、血核养好了——到时候你想拆教廷,本王陪你拆。”他顿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护着本王。本王也可以护着你的。”他飞快地把脸埋进牛奶杯里,“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像是要把那句丢脸话一起咽下去。亚瑟坐在床边。壁炉的火光映照着他冷硬的侧脸。那双冷灰色的眼瞳在火光中明灭不定。过了很久,他伸出手,将洛维尔从杯沿上溅出来的一滴牛奶从下巴上擦去。“好。”他说。“等殿下准备好。”洛维尔在被窝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认。夜深了。壁炉的火渐渐矮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烬中明明灭灭。洛维尔已经睡着了。这一次睡得很沉,因为灌了满满一肚子的顶级血液,血核的嗡鸣彻底平息,就连后背那道新愈合的疤痕都在睡眠中飞速修复。亚瑟坐在床边的高背椅上,没有合眼。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洛维尔手腕上的秘银细链上。细链的暖光变了。原本柔和的暖黄色暖光,此刻正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妖异的暗红。像是从澄澈的金色火焰中,渗入了一缕源自深渊的血色。亚瑟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袖口下,百年前洗髓仪式留下的疤痕上,同样的暗红色光芒正在无声地、缓慢地脉动着。两道暗红。一道在洛维尔的手腕上,一道在他的小臂上。隔着半米的距离,以完全相同的频率明灭。像是两颗在黑暗中遥遥呼应的诅咒之心。亚瑟的拇指无声地碾过那道疤痕。百年前。深渊边缘。那个少年被震飞三十里,一身是血爬回来。发现他的神明已经不见了。教廷只知他重铸了骨血,却永不会知道,在那场洗髓仪式开始前,他早已做好了最渎神的准备。少年从深渊的废墟中,找到了他的神明为救他而被震碎的、一枚诅咒核心的残片。于是,他将那枚沾染着神明气息的残片,亲手嵌进了自己一寸寸断裂又重生的骨骼里,让诅咒与圣光在他的血肉中,共存了百年。壁炉的余烬“噼”地炸开一粒火星。亚瑟收回手,将洛维尔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窝。窗外,月亮沉入了云层。教廷的尖塔在无星的夜空中矗立着,像一排整齐的、等待拔除的腐朽牙齿。别乱蹭,药还没上“洛维尔,醒醒。”亚瑟的声音压得很低,指腹刚碰到洛维尔的额头,脸色便骤然沉了下去。床榻内侧,洛维尔整个人病态地蜷进被褥深处,银发被冷汗打湿,凌乱地黏在枕上。后背新换的白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湿冷地、残忍地贴着那道刚刚结痂的鞭伤。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心死死拧着,唇色被高热烧出不正常的艳红,喉咙里断续溢出压抑又痛苦的哼声。“疼……”这一声很轻,轻得像羽毛扫过,却让亚瑟的指尖当场僵住。他俯身掀开被角,动作放到最轻,却仍旧让洛维尔紧绷的肩背猛地一颤。“别碰本王……”洛维尔闭着眼,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梦呓般的防备和委屈。亚瑟停住手,哑声道:“我不碰伤口,只看一眼。”“骗子……”洛维尔往床榻更深处缩,背脊蹭过柔软的锦被,那轻微的摩擦却让刚愈合的皮肉传来尖锐的刺痛,疼得他低低抽了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