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着弯了一下手指。没弯动。冰太硬了,把关节冻住了。他又试了一下,这回用大了劲,听见冰层底下传来一声细碎的响,像冬天踩碎河面上的薄凌。手指还是没有动,但疼上来了。那疼不是从指头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面拱,一下一下的,钝钝的,不尖锐,但是没完没了。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胸口。手凉,隔着衣裳都能觉出那股寒气往心口里渗。他想翻个身,才动了一下,胸腔里就翻上来一股腥甜。他撑着一口气没让它涌出来,等那股劲过去了,才慢慢把嘴里的血咽回去。喉咙里像含着碎玻璃,每咽一口都剌得疼。他躺着不动了,看着房梁。房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道干涸的河。他就盯着那道缝,数上面的木头纹路,数着数着,眼前就模糊了。他闭上眼,又睁开。眼角湿了一点,凉凉地往下滑,他偏了偏头,让那滴水落在枕头上,渗进布纹里,洇出一小片暗色。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是陆鹤吟在廊上踱步。脚步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透着不安。裴厌听见他停下来,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推门。裴厌动了动嘴唇,想说我没事,你走吧,但嗓子涩得发不出声。他试了两回,就没再试了。算了,不说话最好,说什么都不好,说什么都觉得多余。他闭上眼睛,眼前就亮了。亮的是那柄剑上的魂火,白得刺眼,烧着他的手腕,烧着他的半截小臂,那时候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着往前送,把那一剑送出去,送到程斩玥的喉咙前面。就三寸了,他记得很清楚。那三寸的距离在他脑子里反复地出现,一会出现,一会消失,像水面上浮沉的木头。他总在琢磨那三寸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到了那三寸,他就看见了沈弱。师兄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枯骨渊那么大,阴煞那么重,师兄的身子骨那样单薄,他是怎么找过来的。他走着来的,还是跑着来的,他赤着脚,脚踝上还套着自己给他穿的那双厚棉袜,棉袜是白的,但在枯骨渊那种地方走,底儿肯定脏了。师兄最受不了脏,往年衣裳上沾一点灰都要皱眉头。他到时候肯定要嫌弃那双袜子,说不准就扔了。扔了就扔了,再买一双就是了,反正棉袜到处都是,不稀罕。不稀罕。他对自己说了一遍。这三个字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比胸腔里那口腥甜还堵得慌。这次裴厌伤的很重,昏昏沉沉的躺了两天,谁让你入魔的程斩玥在枯骨渊站了很久。风从渊底往上涌,裹着陈年的腐朽气息,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他就那么站着,一手虚虚扶着沈弱的肩,手指不敢用力,像扶着一片随时会碎的薄瓷。沈弱低着头,赤脚踩在砾石上,脚踝上那双棉袜沾了灰,脏得不成样子。他站着,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落得很远,远到程斩玥顺着看过去,只看见裴厌消失的方向,灰白的天光吞掉最后一角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