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所有的灵力都在往外涌,争先恐后地顺着那一道道伤口往外跑,像笼子里的鸟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热得额上渗出细密的汗,汗珠滚下来,落在沈弱的手臂上,和那些金色的血混在一起。“师兄,我知道你讨厌我。”裴厌的声音有些飘忽“但是,师兄…我想让你活,真正的活。从前种种都是我的过错,我没有想求得你的原谅……我只是想让你活……”他歪了歪头,看着沈弱安静的脸。裴厌像是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他还没有是仙首的时候,那时候是什么样的?裴厌努力的回想,他渴望从零碎的记忆中拼出一个完整的师兄。可是结局是什么,他只记得零碎的片段,他只记得有师兄,他只记得有声音。“师兄,我没有想逼你。”“等我把你拼好,等我把你完完整整的带回人间……”师兄,我给你自由。师兄,我还你人间。师兄,我不会打扰你了。等到那个时候,不管师兄是想和谁在一起,我都希望师兄幸福……只要师兄幸福就好……血还在滴。一滴,两滴,三滴。金色的血珠落在沈弱苍白的手臂上,像深秋最后一场雨打在枯叶上,渗进去,不留痕迹。“我还你人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呵气,“人间好。人间有春天。师兄,你记不记得春天?”他停下来,等了一会儿。沈弱没有回答。裴厌笑了笑,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你以前最喜欢春天。每年开春你都要拉我去山上看桃花。我说桃花有什么好看的,年年都开,年年都一样。你说不一样,今年的花跟去年的花不一样,今年的你也跟去年的你不一样。我不懂,我觉得你在说禅语,我最烦听禅。你就弹我脑门,说没良心的小崽,师兄跟你说风花雪月你当禅语听。”裴厌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容像薄冰底下透出来的一点亮。“我现在懂了。今年的花跟去年的花真的不一样。去年你还在,今年你不在了。花开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师兄啊师兄……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裴厌的声音还是很轻,像是在叹息。——良久,裴厌的声音再次在冰室内响起。“如果没有那十年就好了……我们会不会……不一样……”冬天来了,梅花开了。裴厌离开冰室时仙宫飘起了大雪,雪花纷飞,为整个仙宫覆上一层银霜。裴厌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起来的。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他顾不上拍。他知道师兄最怕冷了,下雪了师兄会受不了。裴厌跑到偏殿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殿里没有人。被子掀着,床铺是凉的。药碗放在地上,药已经凉透了,碗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沈弱的鞋还在床前摆着,整整齐齐的两只,脚尖朝外,像是他自己穿好鞋站起来、然后走了。裴厌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白色的雾从他嘴里涌出来,一团一团的,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骨头又开始疼了,跑得太急,骨头缝里像被人塞了碎冰,又涨又疼。他转过身,雪地里有一串脚印。脚印很浅,浅到几乎被新雪盖住。步幅很小,一脚深一脚浅的,像走不稳,像随时都会倒。裴厌顺着脚印追出去,雪打在脸上,冷得他眼睛发涩。脚印绕过回廊,穿过月洞门,在一片梅林前面消失了。梅林的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有几棵树被碰断了枝,梅花落了满地,白的红的混在一起,被雪埋了一半。裴厌站在梅林中间,四下张望。风很大,吹得梅枝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然后他看见了。沈弱坐在一棵老梅树下,背靠着树干,整个人缩成一团。他只穿着那件单薄的中衣,没有穿鞋,脚埋在雪里,冻得发紫。他的头发散着,雪落在上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眼睛闭着,嘴唇也是闭着的,脸色白得和雪一个样。裴厌跑过去,跪在雪地里,伸手去探沈弱的鼻息。有呼吸。很弱,很浅,但还有。裴厌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突然地、毫无防备地掉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哭的,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不记得上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事,在谁面前。他抱住沈弱,把沈弱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护着沈弱的后脑勺,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沈弱的身体冰凉,像一块从冰窖里搬出来的石头,冷的,硬的,没有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