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厌单膝跪在血泊里,歪掉的膝盖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抬起头,俊美无寿的脸上挂满鲜血,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注视,落在程斩玥脸上。“你输了。”裴厌说。程斩玥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碎骨在皮肉里硌着,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搅。“没有。”程斩玥说。裴厌笑了。那张被血糊住的脸上挤出这个笑,比哭还难看。“你要是没伤,能做到什么程度?”裴厌问。“打死你。”“嗯。”裴厌认真地点了点头,像在课堂上听讲的学生,“可惜你伤得太重了。你体内的灵力一直在漏,从我看见你你走吧,师兄沈弱来得比裴厌预想的快了不少。他从斩玥殿到仙宫,用了不到一个时辰。这个速度不正常,沈弱现在的状态不应该有这个速度,除非他用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程斩玥闻到血的味道就知道他来了。那血不是别人的,是沈弱的。沈弱的血有一种很淡的清苦味,很好闻。沈弱从仙宫正门走进来的。没有人拦他。守门的两个弟子已经不在原位了,从山门到天衍殿的路上,所有的守卫都被撤走了。裴厌替他清了一条路,干干净净,一个人都没有。沈弱走完那一百零八级台阶的时候,浑身是血。不是被打的,是自己裂的。他的身体撑不住这种速度的飞驰,从斩玥殿到仙宫的这一路上,他的经脉断了好几处,血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把白色的衣裳染成了红褐色。他看见天衍殿的破洞。他看见地上的血。他看见程斩玥靠墙坐着,伤的很重,但他还活着。沈弱确认了这件事,然后才看向另一个人。裴厌坐在那把椅子上,姿态松散,像一只吃饱了的猫,伤的不轻,右手掌心有一个贯穿的焦洞,左手干干净净,搭在扶手上,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木头。他看见沈弱的那一刻,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温度。滚烫的,炙热的。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沉闷的、快要烧穿皮囊的东西,从他眼底涌上来,把他整个人都点燃了。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里面的东西变了,像冰层底下突然涌出了岩浆,冰还是冰,但已经拦不住了。“你来了。”裴厌说。声音没变,还是那个低沉的、好听的声音。但沈弱听出了别的东西,那种拼命压着声带不让它颤抖的克制,那种怕自己一开口就把什么说漏了的紧张。不是仙首对通缉犯的审判,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看见要等的人终于来了。沈弱握紧了手里的剑。那把剑是他自己的,他从斩玥殿找到的,剑鞘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他把剑拔出来,剑身清亮如水,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消瘦的、病态的脸。“放了他。”沈弱说。裴厌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像在看一幅很久没见过的画,目光从沈弱的眉眼慢慢移到下巴,移到脖子,移到握剑的手,再移回来。每一寸都没放过。“师兄……你瘦了。”裴厌说。沈弱没接话。“斩玥殿的伙食不好?”裴厌自顾自地说,“是不是他做的不合你胃口,你从前就挑食,蔬菜只吃叶子,肉只吃瘦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