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跑丢了就跑这儿来了,”狐狸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但它的爪子收紧了,指甲嵌进沈弱的衣服里,抓得死紧,“你管我。”第八十四道雷。天光炸亮。狐狸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四条腿蹬得笔直,牙齿咬得咯吱响。它没有叫,一声都没有叫,只是把脸埋在沈弱的颈窝里,整只狐狸都在发抖,抖得沈弱的骨头都跟着颤。沈弱想把它推开。他的手抬起来,摸到狐狸的身子,摸到那些被雷火烧焦的毛,摸到底下滚烫的皮肉,摸到骨头——小小白白的骨头,比他以为的要细得多,脆得多,像一截枯枝,轻轻一折就断了。他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用力推。“你走……”他的声音在哭和喊之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最后两个都不是,是碎的,“小白你走!你扛不住的!你走啊——”狐狸没动。它把下巴搁在沈弱的锁骨上,嘴凑近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走什么走,”狐狸说,“我跑丢了一次,你还想让我跑丢第二次?”沈弱哭得喘不上气。他这辈子哭过吗?他记不清了。也许哭过,也许没有。小时候被师父罚跪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膝盖冻得没有知觉了,他没哭。师弟们一个一个地离开山门,走的时候头也不回,他没哭。眼睛瞎了的那天,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从白天坐到黑夜,他没哭。现在他哭了。哭得像他小时候没见过的那样。第八十五道雷。狐狸的身子往下塌了一截,四条腿站不住了,整个趴在了沈弱身上。它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一台快散架的风箱,拉一下,喘一下,再拉一下。但它还是没有动。沈弱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他脸上,一滴,两滴,然后是更多的。他伸手去摸,摸到狐狸的嘴,狐狸的嘴里全是血,那些血顺着它的嘴角往下淌,滴在他脸上,和他自己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你流血了……”沈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白你流了好多血……”“废话,”狐狸的声音已经很弱了,但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还在,像是死也要死得有那么点姿态,“被雷劈了能不流血吗。”沈弱把它往旁边推,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他整个上半身都从地上抬了起来。他把狐狸从自己身上掀下去,掀到了旁边的石面上。狐狸的身体轻得不像是真的,轻得像一团棉花,一推就滚了。他听见狐狸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听见它吃痛地哼了一声,很小的一声,像是怕他听见似的,哼到一半就咽回去了。“沈弱你——”狐狸的声音忽然急了,急得都破了音,“你干什么——”沈弱翻了个身,把自己蜷起来,把后背露给天。天雷打在背上。他咬破了嘴里的什么,不知道是舌头还是嘴唇,嘴里全是血,腥的,咸的,热的。他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然后又落下去,像一只死掉的虾。第八十六道雷还没有落,狐狸又爬回来了。它爬得很慢,爪子在地上刨了好几下才往前挪一步,拖出一道血痕,长长的,细细的,在青灰色的石面上像一条红线。它爬到沈弱身边,用脑袋拱他的脸,拱他的脖子,拱他的肩膀,把人翻过来,然后四只爪子抓住他的衣襟,又趴了上去。沈弱感觉到狐狸压在他胸口,轻得不像话。来的时候就没多重,现在更轻了,轻得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跑。“你是不是傻。”沈弱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在说话了,更像是在漏气,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带着血沫子的气。“闭嘴。”狐狸说。它的声音在发抖,抖得每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再拼起来的。“你让我闭嘴……你自己怎么不闭嘴……”沈弱哭得像个傻子,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脸上的表情大概很难看,好在他看不见自己,“你一只狐狸……你逞什么能……你能扛几道雷……你能扛一道还是两道……”“能扛几道是几道。”狐狸的声音忽然稳了一点,像是想通了什么,不再抖了,“扛到你活。”沈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的手在狐狸背上摸索,摸到那些焦糊的、翻开的皮肉,手指不敢落下去,悬在半空中,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一片落叶。“你会死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