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别人活沈弱把衣领整了整。那件白衣已经皱了,一路上坐皱的。他用手掌把领口的褶子压平,指腹摸到银线绣的云纹,一针一针的,密得很。白书师弟的手艺好,他早就知道的。雷在头顶滚。他听了一会儿那雷声,觉得像小时候山上的暮鼓,闷闷的,远远的,敲一下,停一会儿,再敲一下。那时候他站在山门口,听暮鼓,等天亮。现在他站在雷刑台上,听天雷,等什么他也不知道。也许什么都不用等了。他把袖子也理了理,垂在身侧,整整齐齐的。他从小就这样,穿衣服要穿整齐,练剑要练到位,做人要做到头。师父说他太较真,他说这不是较真,这是本分。现在他要去死了,死也要死得体面。什么是要事呢。他想了一下,没想明白,就不想了。裴厌有裴厌的道理,裴厌是仙首,仙首的道理不用跟他解释。他只要知道,他答应了,他来了,他站在这儿了,就够了。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没有躲。也没有躲的必要。那雷是冲着他来的,劈的是他体内那层旧封印,劈不中他就要再劈一次,他不想再来一次了。来一次已经够了,路太远,台阶太多,膝盖太疼。雷光穿过他的身体,像一根烧红的针穿过一块冻硬的黄油。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吱响,但他没有出声。出声给谁听呢,台上没有别人,台下的人听不见,听见了也不会来。他不怪他们。第二道雷。第三道。第四道。雷声密起来了,像有人在云层上面倒了一筐石子,哗啦啦地往下砸。每一颗石子都砸在他身上,砸在同一个地方,砸得那块地方先是烫,再是麻,再是没感觉。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他在数。不是因为想数,是因为他除了数数,别的什么都做不了了。腿已经站不住了,膝盖弯着,整个人往下坠,但他没有倒下去。他把腰挺着,把下巴抬着,像一把被人打断了但还没有折断的剑。一道,两道,三道。数到第十九道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师弟们问他,师兄师兄,渡劫是什么感觉?他说不疼,跟挠痒痒似的。师弟们信了,一个个都说不怕了,渡劫不怕了。他当时撒谎撒得眼皮都不眨一下,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就已经学会了这件事,把疼咽下去,把笑端上来,让所有人以为他好好的。他一直好好的。第二十三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跪下了。他也想站着,但他的腿不答应了。那两条腿跟了他这么多年,从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跟着他,跑过山,趟过河,踩过剑,躲过刀。他跟它们说再撑一会儿,它们说撑不住了,他就跪了。跪就跪吧。他跪在雷刑台上,脊背还是直的。雷光一道接一道地落,落在他背上,像在打铁。他就是那块铁,被反复地烧,反复地锤,烧红了锤,锤黑了再烧。他不知道自己在被锤成什么形状,也许是刀,也许是剑,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坨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