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是神情——裴厌的神情是收着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而那个人是放开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笑得懒散,笑得恶意,笑得像猫看笼子里的鸟。“裴厌。”裴厌叫了他的名字。两个裴厌。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脸。“干什么?”那个被叫到名字的倚在廊柱另一头,歪着头看他,“叫自己名字不觉得奇怪吗?我每次都觉得怪。”“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昨晚。”另一个裴厌——或者说裴厌的那一面——漫不经心地掰着手指,“你握他手的时候,我记得你是从那之前就没压住我。后来他同意的时候你就更压不住了。所以你昨晚做到最后的时候,其实是我在。”他笑了一下,“不然你以为你最后那几下为什么那么狠?你平时对自己师兄下得去手?你不是最讨厌他的吗?”裴厌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他今早说了。”那一面抱着手臂,语气像在聊闲天,“三回机会。你昨晚用了几回?一回?半回?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不是你能控制的。你连自己都控制不住,还想控制他?”裴厌没有回答。晨光从屋檐上落下来,照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身上。一个站在光里,一个靠着廊柱的阴影边缘,像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你的问题从来不是能不能留住他。”那一面说,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你留住了他又怎么样。你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还没搞明白,你拿什么留他?”裴厌终于转过来,正对着那个人。“我知道我是什么。”裴厌说。“哦?”那一面挑起眉毛,“那你说说看。”裴厌没有说。那一面笑了,笑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微微震动。笑完了,他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裴厌面前,伸出手,指尖点在裴厌的心口。“你心跳加快了。”那一面说,“因为我在靠近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裴厌低头看着他点在自己心口的那根手指。“意味着你怕我。”那一面说,“你怕我,因为我是你不知道的那部分自己。你不了解我,所以你控制不了我。而我了解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心软,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忍不住。”他收回手指,插进袖中,神情懒洋洋的,“你猜,沈弱知不知道我的存在?”裴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当然不知道。”那一面替他说了,“他连你换了剑都不知道,他连你修了什么功法都不知道,他连你现在到底算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说‘裴小崽听话师兄就不会离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多么愚蠢,多么可悲。”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起来,交缠在一起。裴厌沉默了很久。“你想做什么?”裴厌问。“我想做什么?”那一面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歪着头想了想,“我想继续,我想看他笑,我想看他哭,在我的身下哭。我想要他雾蒙蒙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倒影。总之不想让他死,也不想让他半死不活。”裴厌的目光落在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停了片刻。“说完了?”他问。那一面挑起眉毛,似乎在等一个更有分量的回应。裴厌收回目光,从廊柱边走过,衣摆擦过栏杆,声音很淡:“说完了就去把北境巡查的差事办了。”那一面没动。“你还没回答我。”裴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回答什么。”“你打算怎么办。”那一面说,语气里的轻佻收了几分,“你的计划用到他,但你现在连他要死了都压不住心软。你今早看他写字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攥了多久?你以为我没感觉到?”裴厌的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那是你。”裴厌说。“什么?”“心软的是你,不是我。”裴厌转过身,看着廊柱阴影里的那个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占着这具身体的时候,你想看他舞剑,你想抱他,你想咬他。那些是你的念头,不是我的。”那一面的笑容僵了一瞬。裴厌继续说:“你能出来,是因为我没压你。我让你出来透透气,不是让你来教我怎么做事。”晨光落在裴厌的肩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你。”那一面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昨晚做的事,我不计较。”裴厌打断了他,“但他身上那道封印必须做完。这是他欠清霄宗的,欠师兄同门的,欠我的。你心疼他,那是你的事。别挡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