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就是盲人。沈弱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被风吹散了,散在竹林里。他终于摸到了第一根竹子。竹竿很凉,比他踩过的石板还要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霜。沈弱的手指顺着竹竿往上摸,摸到竹节的地方凸起来一块,硌着指腹。他把额头抵在竹子上。凉意从额头渗进去,沿着眉骨往下走,走到眼眶里。眼眶深处有一点疼,很熟悉的疼,比头疼轻得多,像一根针尖在心不在焉地扎。沈弱闭着眼睛,听见竹叶哗哗地响。“师兄,在这里做什么。”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沈弱没动,额头还抵在竹子上。他听出来了,是裴厌的声音,但他没听出来裴厌是什么时候来的,走了多远的路,气息稳不稳。他只听出了这是裴厌的声音,但他没有听出来别的。没有听出来这个声音比白天的低了一点,尾音多了一点弯,像一根羽毛尖在字句的末尾轻轻扫了一下,带着一种白天从来没有过的、近乎黏连的亲昵。“散步。”沈弱说。“半夜散步?”那个声音走近了。竹叶被踩得咔嚓咔嚓响。“散到这里来了。”那个声音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沈弱感觉到一阵气流从背后靠近,带着体温和那种冷的、像雪一样的味道。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越过他的肩头,按在了他额头抵着的那根竹子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按在竹节凸起的地方,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夹了一片竹叶。那只手几乎贴着他的脸。沈弱下意识往后偏了一下头,后脑勺差点撞到对方的肩膀。他僵住了,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裴小崽。”他说。“嗯。”“你靠太近了。”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师兄怕什么。”那个声音说。然后那只按在竹子上手收了回去,连带着那股体温和冷香都退开了一步的距离。“我离远一点就是了。”沈弱松了一口气。他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的肩膀松了半寸,被那个人看在眼里。“师兄。”那个声音又喊他。“嗯。”“你很久没有舞剑给我看了。”沈弱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舞剑。”那个人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东西,“师兄从前不是经常舞剑给我看吗。”沈弱沉默了。他记得那些夜晚。但那不是舞剑,他就是纯粹教裴小崽剑招剑式。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裴厌后来就不怎么看了。再后来裴厌开始自己练剑,修为一点点追上来,就不再需要他再教了。“现在?”沈弱问,语气里带着迟疑,“现在舞什么剑。我又看不见。”“看不见也可以舞。”那个声音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师兄的剑不在眼睛里,在骨头里。看不见也舞得出来。”沈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想舞剑。他现在连站久了都头晕,别说舞剑了。但他不知道怎么拒绝裴厌。白天裴厌很少开口要什么东西,偶尔要了,他从来不会拒绝。从裴厌七岁被带上山开始,沈弱就没拒绝过他什么。“我没有剑。”沈弱说,这是他想到的最合理的拒绝理由。“我带了。”脚步声又靠近了,这一次更轻更快。然后一样东西被递到他手边,冰凉的,修长的,剑鞘上刻着纹路,纹路的凹槽里还残留着旧年未擦净的血迹。这是裴厌的斩情剑。沈弱认不出这把剑,裴厌从哪里获得的,怎么获得的,什么时候获得的,他都不知道。沈弱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下。“这什么剑?”他问。“斩情。”裴厌说,“我的。”沈弱没听说过这把剑。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裴厌换了剑,换了衣裳,换了身上的味道。这些东西他一样都不知道。他握着剑鞘,摸到上面的纹路,摸到剑格的形状。这把剑的剑格比他想象的要宽,护手的位置做得很大,像是不怕重,只怕握剑的人手不稳。“重。”沈弱说。“嗯。玄铁打的。”“你自己打的?”“不是。”沈弱等了一会儿,裴厌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一截,剑刃出鞘的声音很闷,不像从前那把窄剑那么清亮。这把剑的声音沉,像什么东西被压在很深的地方,连响都响不出来。“你要我拿这个舞剑?”沈弱说。“嗯。”“我拿不动。”裴厌没有说话。沈弱把剑推回去,咔嗒一声,剑柄和剑鞘磕在一起。他把剑递还给裴厌的方向,手臂伸得直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