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能听见。不是外面的声音,是脑子里面的。是八个合阵修士的惨叫声,是法器碎裂的脆响,是阵法运转时那种低沉的嗡鸣。还有一个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小白在叫。沈弱用仅剩的意识去辨认那个声音。不是平常撒娇的那种叫法,是嘶吼,是拼了命的那种嘶吼,嗓子都叫劈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沈弱从来没听过的绝望。小白在骂他。不是在骂裴厌,是在骂他。蠢货。你这个蠢货。让你走你不走。让你别来你偏要来。现在好了。现在好了。沈弱想回它一句,但意识太散了,像一把沙子,攥不住。他甚至分不清白狐的声音是真的在石室里响着,还是只存在于他即将消散的意识中。又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整天。沈弱分不清了。在裂缝的边缘,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他突然感受到了什么。那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情绪。是从裂缝那头传来的,铺天盖地的、纯粹的情绪。不是恶意。不是杀意。是饥饿。裂缝那头的混沌是活的。或者说,它正在变成活的。无数年的封印、无数年的压制、无数年被挡在门外,它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天地裂痕了。它有了意识,有了欲望,有了最原始的冲动。它想吃。而沈弱就是那道被端上桌的菜。裂缝选了他。从他踏入北境的那一刻起,从他站在城墙上望向裂缝的那一刻起,裂缝就看见了他。大乘期的修为,精纯的灵力,还有那缕藏在丹田深处的先天灵气。对裂缝来说,这不是祭品。这是一顿大餐。裴厌加的那些阵纹,不是什么祭阵。是锁。是怕他跑了。沈弱的意识在黑暗中飘着,忽然想通了这件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裴厌没有骗他。从头到尾,裴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裂缝需要封上,只有他能封。他会活着走到北境,会把裂缝封上。之后他要死要活,随他。裴厌只是没有说全部的实话。他没有说裂缝已经产生了意识。没有说封印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献祭。没有说主阵位的人从一开始就回不来。没有说他加的那些阵纹不是什么辅助封印的阵法,而是一个困阵,专门用来困住坐在主阵位上的人,让他跑不掉,让他老老实实地被裂缝吃干抹净。裴厌什么都没骗他。裴厌只是把最重要的事情藏起来了。这就是裴小崽。他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十二岁的裴小崽会在他面前哭,会扯着他的袖子要糖吃,会在包糖的油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师兄,今天不苦”。但他从来不是一个软弱的孩子。他只是在他面前软弱过。后来不软弱了。后来他把那些软弱都藏起来,藏在冷漠的眼神里,藏在那个对他残忍至极的行动里。再后来,他连藏都不藏了。他把一切都变成了事实。把沈弱叫来北境。让沈弱坐进主阵位。启动困阵。然后走开。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他甚至不需要在场。沈弱的意识又开始往下沉。不是晕过去的那种沉,是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下坠。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裂缝吞噬,一寸一寸地,从神识到灵力,从灵力到精元,从精元到那缕藏在丹田深处的先天灵气。那是他突破大乘期时天地赐予的馈赠。几十年了,他一直舍不得用。他曾经想过,等裴厌再强一些,等时机再合适一些,把这缕灵气渡给裴厌,能帮他在渡劫的时候多几分把握。现在不用想了。裂缝替他用了。先天灵气被抽走的那一刻,沈弱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不是肉体的疼,是修为根基被生生挖掉一块的疼。像一棵树的根被砍断了最粗的那一条,整棵树都在摇晃,随时会倒。他的修为在往下掉。大乘初期。合体后期。合体中期。还在掉。沈弱拼命地想把修为稳住,但裂缝的吸力太大了,大到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灵力枯竭的征兆。经脉里的灵力被抽干了,丹田被掏空了,现在裂缝开始吸他的生命力。头发在变白。一片一片地白,像冬天里的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怎么都挡不住。沈弱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在水底浮浮沉沉,上不去也下不来。裂缝还在吸。灵力吸干了就吸精元,精元吸干了就吸生命力,像一条怎么都喂不饱的饿兽,咬住了就不松口。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不是那种苍老的灰白,是雪一样的白,铺在石板上,像落了满地的霜。但他脸上的皱纹没有多出来一条,皮肤还是原来那样,甚至比原来更白了一些,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