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杀了裴厌。”风忽然静了。铃铛也不响了。“不可能。”程斩玥笑了。“你看,你又说不可能。”他蹲下来,和沈弱平视,“裴厌要杀你,你要护他。他不领你的情,你还是要护他。他都不要你了,你还要护他。”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笑容越来越深。“沈弱,你是不是有病?”沈弱没有反驳。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腕上的铃铛,声音很低:“他是师弟。”“他是仙首。”程斩玥纠正他,“你早就不是他师兄了。从他接剑的那天起,你们就不是一路人了。”沈弱不说话了。程斩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银链在手里松松地缠了两圈。“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你觉得他会手软吗?”沈弱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斩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不会手软。”沈弱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我也不能杀他。”程斩玥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粗暴地扯住他的头发,将人拽起来。“行。”程斩玥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鼻尖,气息冰凉地拂在他唇上,“你不杀他,那我就杀你。”他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铃铛又响了起来。沈弱跟在后面,一步一踉跄。他忽然想起桃花斋里裴厌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过回廊,经过溪水,告诉他檐下有蛛网,上面挂着露水。那些都是假的。可掌心的温度,是真的。他那时候握住的不是裴厌的手,是程斩玥给他的幻觉。但温度不会骗人。程斩玥把幻觉做得太好,好到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好到他的身体信以为真。沈弱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了。“程斩玥。”他忽然开口。前面的人停下脚步,没回头。“桃花斋,是真的吗?”程斩玥转过身,看着他,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你说呢?”沈弱没有再问。他知道答案了。那个地方是真的。断虹崖底,老桃树,溪水,铜铃,都是真的。程斩玥花了很大的力气修了那个地方,一草一木都还原得和裴厌曾经描述过的一模一样。裴厌在很久以前说过,想带师兄去看桃花。裴厌自己都忘了。“你为什么要救我?”程斩玥歪了歪头,像在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你是我的。”他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沈弱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程斩玥看见了。“你笑什么?”“没什么。”沈弱摇了摇头,目光落向远处混沌的天际,“我只是在想,这么多年来,想要我死的人很多,想要我活的人很少。”他顿了顿。“你是唯一一个想要我活,又想让我死的人。”程斩玥沉默了一瞬。积德+1沈弱有时候确实觉得程斩玥挺变态的,喜欢用链子锁人到底是什么坏毛病。他不理解。但程斩玥的神识幻境能力确实强大,从他看见裴厌的那一刻,幻境就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了。不过程斩玥忽略了一点,他忽略了沈弱的神识早就强大到无可挑剔,即使中了圈套,依旧有办法离开,只不过要付出点小代价罢了。这点代价就送给程斩玥当个玩具了吧,反正那个很快就消散了。沈弱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靠在一棵枯树下,身上全是血。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强行从程斩玥的幻境里撕出来,神识被割裂了一部分。程斩玥大概还没发现他走了。幻境里的那个“沈弱”还在链子那头,被牵着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拔针时留下的伤口还在渗血,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痂。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站起来。腿有点软,头也有点晕。沈弱靠着树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恶心感过去,然后开始往前走。沈弱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闻到一股血腥味。是人血,混着焦糊的味道,从西北方向飘过来。他脚步顿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拐了过去。穿过一片矮树林,前面是个村子。准确地说,是村子的废墟。十几间草房烧得只剩架子,黑烟还在往上冒。地上躺着人,大人小孩都有,姿势扭曲,一看就不是正常死的。沈弱站在村口看了两眼,转身要走。然后他听见了哭声。很细,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闷闷地从某个角落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