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裴厌闷闷地唤了一声。沈弱“嗯”了,手上没停,一下一下顺着裴厌的发。那头发和从前一样软,指尖滑过去像淌过溪水。他想,裴厌长大了许多,身子比从前宽了些,可这样蜷在他怀里的时候,还是像当年那个傲娇的师弟。当年也是这样抱着的。沈弱觉得胸口那一块慢慢变烫了。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师兄。”裴厌又叫了一声,然后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黑白分明,瞳仁里映着漫天的桃花和沈弱的脸。沈弱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那双眼睛里,散着发,懒懒的,像一幅快要褪色的画。裴厌看了他很久。久到有灵蝶落在裴厌的肩头,久到檐下的积水映出天光又暗下去,久到沈弱几乎要以为时间停住了。然后裴厌笑了。那笑容来得突然,像花苞一夜间炸开,带着少年才有的明亮和一点说不清的苦涩。“师兄的眼睛还看得见吗?”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沈弱的手指顿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看得见,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因为裴厌的眼睛已经告诉了他答案,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的倒影,只有一片空濛的、涣散的虚焦。裴厌什么都知道。他只是重新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弱的锁骨上,声音从那里传过来,闷闷的,带着颤:“师兄的眼睛,会好的。”沈弱没应。他想说不会好了,想说这眼睛的衰败不是伤,而是他自己不要的。在裴厌离开的那天,他躺在空荡荡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感觉光从视野里退去,像潮水退滩,先是颜色,然后是形状,最后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后来裴厌也没有在说话,时间在他们指缝间悄悄流走,从黄昏到日落,再到星辰漫天。最后裴厌说的什么。“师兄如果真到那一天,请杀了我,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伤害你。”“提升修为的初衷就是为了保护师兄。”“我不想到最后失去你。”“我不想……”其实最后他也没说完。你不配拥有圣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将那些虚妄缓缓撕碎。桃花纷飞,灵蝶悄无声息的隐匿。回忆戛然而止。所有的事物景象开始扭曲,模糊。裴厌的声音渐行渐远,他的身影逐渐涣散,逐渐看不清面容。那些回不来的曾经就像走马观花般在沈弱脑海中来回播放,像是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去找另一个人,直到筋疲力尽,直到血肉模糊,直到魂飞魄散。直到最后才发现,那个人早就不在了。所以寻找的意义是什么。旅人找不到眠处,沈弱找不到归处。“师兄,小白好烦,我总觉得你爱它比爱我多。”“师兄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师兄,今天跟你在一起也很幸福。”“师兄,下次不要放开我的手。”……“师兄,我……”沈弱想说不要走,但他终究没说出口,他说不出,也留不住,在这冗长的岁月中,他拼尽全力依旧留不住任何人。四岁时他留不住手中的蝴蝶。五岁时他留不住已逝的母亲。十三岁时他留不住要走的师父。……而现在他又留不住要走的“他”沈弱的一生似乎都在失去。但他很是迟钝,总是不懂离别的意义,感受不到离别,直到失去所有。裴厌的最后一缕轮廓被涌上的雾气吞没时,沈弱终于伸出手。指尖穿过了那片虚无,没有衣角,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他的手僵在半空,像一把落空的钥匙,找不到任何一把锁可以开启。黑暗漫上来,宁静的,缓慢的,像潮水一点点没过脚踝、膝盖、胸口。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孤独,在空荡荡的天地间回响。“不是说……还有很长时间吗。”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四周没有回应,连回声都没有。那些灵蝶早已消散,桃花不知何时落尽了,光柱收拢,云层重新合上,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跪坐在荒芜的原野上。沈弱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骨节分明,上面还残留着之前攥紧裴厌衣角时过分用力留下的红痕。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攥的,也许是裴厌说“别怕”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还没意识到分离将至的时候。时间平静又混乱,乱到一生要强的沈弱独子跪在风中凌乱。“开心吗?”程斩玥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温柔得让人发抖。沈弱没有回头,他跪在荒原上,连呼吸都凝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