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确实很累了,累到骨头都在发软,累到那些一直绷着的弦一根一根地断裂,累到不想再去想裴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为什么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现在要不起。“裴厌。”他说。“嗯。”“你要是骗我,”沈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我就去一个你再也看不到,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沈弱在做赌注,在做一个站在悬崖边,随时会坠落的赌注。上一次和裴厌走发生了什么他不想再想,他是相信他的裴小崽的,他想再给他一次机会,哪怕他也只剩这一次机会了。裴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从骨头缝里窜出来的惊惶。“师兄。”裴厌的声音哑了,哑到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你不会的。”他说“你不会”,声音却像是说“别这样”。沈弱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里映着裴厌的脸,映着那张脸上终于藏不住的慌乱和恐惧。沈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多久没看到裴厌这样了。他记不清了。“我不会。”裴厌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更低,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把沈弱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那只冰凉的手覆上自己的面颊,“师兄,你看看我,我是裴厌,我不会骗你。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要你……”话到这里突然断了。裴厌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咬得很用力,用力到沈弱能看见那片薄唇上映出的浅浅血痕。他把脸埋进沈弱的掌心里,额头抵着沈弱的手指,整个人像是终于撑不住什么重负,在这一刻塌下去了一角。沈弱的指尖微微动了动,触到他额前垂下的碎发,触到他皮肤上那一层薄薄的湿意。“……裴小崽。”沈弱的声音轻得像风,“你是不是傻。”沈弱没有再说话了,有些话太重,说出口他总是背负不动,有些话太轻,轻的像一片鸿毛,激不起任何波动。人间1情那年的春日来得格外迟。沈弱在院子里种了一株桃树,树种下去的时候裴厌还只到他的肩膀,如今已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了。桃花开得不算好,稀稀落落的几朵,颜色也淡,像是不好意思开似的,躲在叶子后面探头探脑。裴厌那时候还没学会藏住脾气。他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卷不知翻了第几遍的剑谱,目光却一直追着院子里那只狐狸跑。小白在桃树底下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落花,姿态慵懒得令人发指。“练剑。”沈弱从他身后经过,袖风拂过他耳畔。裴厌把剑谱翻了一页:“在看了。”“看?”沈弱停下脚步,低头瞥了一眼那卷被他捏得发皱的纸,嘴角弯起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你是看剑谱还是看狐狸?”裴厌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那几朵桃花还彻底。“谁看它了!”他把剑谱往廊上一拍,腾地站起来,瞪圆了眼睛,“一只臭狐狸有什么好看的!”沈弱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裴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嘴唇动了又动,最后憋出一句:“沈弱,你别太过分!”“叫师兄。”“……师兄你别太过分!”沈弱终于笑了,那笑漫过眉梢眼角,带着一种裴厌看不懂的、软绵绵的纵容。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裴厌头顶揉了一把,把那一头墨发揉得乱七八糟。裴厌下意识要躲,脖子偏到一半又顿住了。他没躲开。沈弱的手心很暖,暖得不像话,像是攒了一整个春天都舍不得用。小白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桃树底下探出头来,碧色的眼睛看着廊下这两人,打了个哈欠,又把脸埋回尾巴里。“裴厌,”沈弱收回手,声音淡得像一阵抓不住的风,“你是不是该去把你昨天弄坏的篱笆修好?”裴厌的表情瞬间僵住。他昨天练剑的时候一时兴起,一剑劈出去没收住,把院子东边的篱笆劈了个豁口。他本想趁沈弱发现之前偷偷修好,结果劈完就忘了。“……你怎么知道的?”沈弱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好笑,还有一种裴厌读不出来的、更深更沉的东西。裴厌被他看得心虚,嘴里嘟囔了一句“修就修”,抓起靠在廊柱上的剑就要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一把夺过沈弱手里那柄还没来得及抽出的长剑,把自己捏得发皱的剑谱塞进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