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弱的神情始终平淡,甚至算得上从容,只有额角细细密密的冷汗,和那双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出他正在承受的折磨与痛苦。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主脉向上,所过之处与暗纹形成对抗。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像是有人握住了他每一条经脉的两端,朝着相反的方向用力拉拽。沈弱咬紧牙关,舌尖抵着上颚,硬生生将那声即将溢出的闷哼吞了回去。时间像是被放慢了百倍,连着疼痛与感官一起被放大。一刻钟。调息完毕,沈弱轻颤着睁开眼,瞳孔深处那层薄冰般的冷意尚未凝聚,便被一阵剧烈的呛咳击碎。他偏过头,掌心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色的血沫。抬手看了看,血是温热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暗纹停在了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盘踞在心脉之外,蓄势待发。他暂时压住了,但也只是暂时。“走了。”沈弱撑着树干站起身,动作很慢,膝盖在起身的瞬间明显晃了一下,又被他不着痕迹地稳住。小白还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碧色的眼珠里映出沈弱苍白的脸和颈侧若有若无的暗色纹路。小狐狸似是感受到了什么,叼着沈弱的衣摆将他不断的往前拉。“做什么?”沈弱皱眉。我的…师兄“师兄。”熟悉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声音很柔很轻。沈弱愣住了,他怀疑过是自己幻听,出现心魔幻觉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师兄。”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带着一种沈弱几乎快要忘记的、久违的温度,像是多年前某个冬夜里有人替他拢起散落的长发时在耳畔落下的那声轻唤,温柔的,小心的,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沈弱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他的右手还撑在树干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暗纹在锁骨下方缓慢地起伏着,像一条蛰伏的蛇感应到了什么,一寸一寸地将身体收紧。小白松开了他的衣摆,狐狸的耳朵竖得笔直,碧色的眼珠盯着林子深处的某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呜咽。熟悉又困惑。落叶被踩碎的声响,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之间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一个已经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却不敢走得太快。沈弱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残留的血迹,那些暗色的痕迹正在干涸,边缘微微卷起,像一片片凋零的花瓣。他可以转身。他也可以不转身。但他听出了这个脚步声。不是程斩玥那种裹挟着杀意的凌厉,不是后来那个裴厌那种毫无情绪的、像踩着冰面一样的轻而无声,这是另一个人的步伐,落地的时候会微微重一些,像是在刻意提醒别人“我来了”,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可以靠近吗”。多年前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那时候裴厌还会笑,会在他调息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一旁替他护法,会在他受伤时皱着眉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查看伤势,动作很轻但眼神很沉,沉得像是一潭化不开的墨。那个裴厌会说“师兄,你疼不疼”。后来的裴厌再也没说过这句话。脚步声停了。停在沈弱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在了那里——一道看不见的线,或是一道自己划下的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弱几乎以为那个声音只是他濒临崩溃的感知制造出来的幻象,久到暗纹又一次开始躁动,像是被这种沉默耗尽了耐心,在他的锁骨下方缓缓向外推开。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师兄。”这一次,沈弱听出了更多的东西。那声音在发抖。那是压抑的颤抖,像是积攒了多年的情绪即将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是想要说很多话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是想要伸出手却不敢确定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是把所有的渴望、痛楚、思念和不甘全部压在舌尖底下,最后只挤出来这两个字。沈弱终于转过了身。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那个人的脸上。裴厌。但又不是那个裴厌。眼前的裴厌的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侧,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的眉眼比沈弱记忆中更柔和一些,或者说,更鲜活一些,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是后来的空旷与淡漠,而是一种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光。他在看着沈弱。用一种沈弱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眼神。那道无形的线就横亘在两人之间,裴厌站在线的另一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没有往前。但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所有的距离,落在沈弱苍白的脸上、嘴唇边的血迹上、颈侧蔓延的暗纹上,一帧一帧地看过去,每看过一处,瞳孔就收缩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