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现在,明明伤的很重,明明痛的无法忍受,他却只是像猫儿般蜷缩起来,将头埋的很深,像是要遮住所有的不堪与痛苦,只留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着。清苦的冷香在房间中弥漫,夜风吹的窗外海棠花树枝丫乱晃,朵朵花瓣无意识的飘落窗边。程斩玥蹲在床边,修长的手指勾起沈弱柔软的青丝,饶有兴趣的看着沈弱苍白的睡颜。脆弱的,苍白的,瘦削的。他的师弟变了很多,从前就算有再多的人追杀,有再多的痛苦,他都不会将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的,沈弱的脸皮很薄,这一点程斩玥记得比谁都清楚。小时候在师门,沈弱受了伤从来不会在人前喊疼,但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被子蒙在头上,一闷就是一整天。等到再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耳朵尖上还会残留一点红,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红,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怎么也退不下去。那时候程斩玥觉得很有意思。一个能扛住万千剑意而不倒的人,扛不住被人看见脆弱。所以他总是故意去敲门。端着师兄的架子去送药,试图看到沈弱脆弱的一面,但结果很显然,都是没有。那时的沈弱还总是笑嘻嘻的跟在他身后,用笑容掩盖所有的痛苦。可现在呢?程斩玥盯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沈弱没有彻底把自己藏起来。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了。他甚至没办法把被子拉到头顶,只能把脸埋进手臂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里,像一只误入了猎场的猫,本能地想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小到不会被看见,小到好像不存在。可他还是被人看见了。程斩玥的手指从沈弱的发丝上滑下来,指腹轻轻蹭过他的耳廓。耳朵尖是凉的。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血色,没有热度,也没有小时候那种一碰就红的羞赧。苍白得像一朵被水泡烂了的花,轮廓还在,但质地已经变了,变得透明、脆弱、一触即碎。程斩玥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师弟。”他开口,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沈弱没有反应。他的呼吸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蜷缩的姿势把他整个人撑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肩膀往前扣,膝盖往胸口收,脊背弯成一道紧绷的弧线。那道弧线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一下一下地撞,撞得他的身体跟着微颤,但他的意志硬生生地把这些颤抖摁在了皮肤底下,不让它们变成可见的、可闻的声响。程斩玥的视线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上。那道被归零剑反噬炸开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白色的布条上渗出淡黄色的药液和暗红色的血水,交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浑浊的、令人不快的颜色。布条缠得很紧——是程斩玥缠的。他记得自己缠的时候,沈弱的手指抓了一下地面。就一下。指甲陷进泥土里,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声音。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哪怕那些伤口被灵力烧灼、被药粉刺激、被布条勒紧,他都没有哼过一声。程斩玥当时在想:这个人是不是把“不发出声音”这件事练成了一种本能,一种比呼吸还自然的、刻进骨头里的本能?风吹进来。窗外那株海棠被夜风摇得哗哗作响,枝丫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无数只黑色的手在抓挠。几片花瓣从半开的窗缝里飘进来,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落在桌案上,有一片落在了沈弱的发间。白色的花瓣,黑色的头发,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三种颜色叠在一起,像一幅被人不小心泼了水的工笔画,墨迹洇开了,轮廓模糊了,只剩下一种湿漉漉的、将散未散的美。程斩玥伸手,将那片花瓣从他发间拈起。花瓣在他指间微微蜷缩,边缘有一点干枯的焦黄,中间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粉色。他看了片刻,把花瓣放在了沈弱枕边。沈弱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醒来,是无意识的。指尖在被褥上轻轻蜷了蜷,像一朵闭合的花在风中微微收拢。那根搭在归零剑剑柄上的手指也跟着动了动,指腹摩挲着剑柄上粗糙的缠绳,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一种依赖。不是人对物的依赖,更像是物对人的依赖。归零剑在等他。这把吃人的剑已经吃了他太多的血、太多的命、太多的生机,它像一头被驯养了一半的野兽,一边贪婪地吞噬主人的生命力,一边又离不开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