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下。像一只被冻坏的猫,在失去意识的边缘,本能地朝热源靠近了一寸。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程斩玥的眼皮微微垂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拇指从沈弱的额头缓缓滑到颧骨,沿着那道被归零剑“吃”出来的苍白轮廓慢慢描了一圈。沈弱的皮肤在他指下微微地、细密地抖着,像一片被风掀动的薄纸。“你这种人,”程斩玥低声道,“就不该拿剑。”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的手掌覆上沈弱的眼睛,感觉到那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在不安地转动。掌心被沈弱滚烫的睫毛扫过,痒意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像一根细针扎进了胸腔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把手收了回来。脱下外袍,裹住了沈弱。袍子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带着一点淡淡的霜雪的冷香。沈弱被裹住的瞬间,身体猛地绷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袍子的边缘。但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攥不住,只是虚虚地搭在那里,指节泛着青白。小白被裹在了外面。它从袍子褶里拱出头来,看了看程斩玥,又看了看沈弱,最终没有挣扎,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一点。程斩玥将沈弱从树干上捞起来。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兜住他的膝弯。沈弱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轻得不正常——一个人的骨头、血肉和五脏六腑不该只有这么点重量。程斩玥的手掌贴着他的膝弯,能清楚地摸到骨头和骨头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软组织缓冲,硬邦邦地硌手。瘦成了这样。沈弱的头无力地靠上他的肩窝,下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又浅又急,断断续续地拂在他的颈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不是嘴里来的,是从肺里、从气管里、从那些被归零剑啃噬过的经脉里渗出来的。那朵落在沈弱睫毛上的白花还没有掉。程斩玥偏头看了一眼,没有吹它。沈弱的手臂垂在身侧,随着程斩玥的步伐轻轻晃荡。指尖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的白花瓣上,洇出小小的、暗红色的圆。他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到了腰间的归零剑,手指搭在剑柄上,松松的,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程斩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着,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紫色的小血管像蛛网一样密布。指甲缝里全是泥和干涸的血,有几片碎花瓣卡在指节间,被血浸成了脏兮兮的暗粉色。他没有把归零剑拿走。小白跟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弱的脸,然后又低下头,紧赶几步,跟上他的步伐。枯叶在程斩玥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白花还在落。落在沈弱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落在他沾着血痂的睫毛上。落在他和程斩玥之间的那一点缝隙里,像一道勉强的、微弱的隔阂。程斩玥抱着他穿过枯树林。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很稳,像抱着一个不该被颠簸的东西。沈弱在他怀里几乎没有重量,但程斩玥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弱又快,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垂死的小鸟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扑打翅膀。跳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活人的心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急速地、绝望地燃烧,烧完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程斩玥将沈弱往怀里拢了拢。动作很轻,但很紧。他的衣袍彻底裹住了沈弱的身体,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不是因为伤势好转了,而是体内的余烬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挣扎。沈弱的嘴唇又动了动。还是只有气音,细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蛛丝。依旧听不清。但程斩玥看见他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无意识的、肌肉的痉挛,看起来却像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灵魂在说:算了。程斩玥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得更快了。白花落在他们身后,铺满了一路,很快就把那些血滴和脚印都盖住了。最后一次同样的极寒之巅,同样的风雪如刀的打在脸上,裴厌没有开护体灵光,任由寒冷袭入似乎这样才能掩盖住心底的那一丝烦躁。一天了。沈弱没有来,他没有赴约。斩情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风雪漫天飘飞。剑锋斩断第一片雪花的瞬间,裴厌的手腕忽然顿住了。不是有敌袭,不是有变故。是他斩出去的灵力在半空中自行溃散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自己断了。雪花落在剑刃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