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不愿意回应他。感受到这层意思的传达沈弱有一瞬的愣神,他不解,那个人既然是在自己的神魂识海里,那为什么不愿意回应他,不愿意见他呢?但时间有限,问心湖轰然震动,湖水泛起一圈圈的灵流涟漪,像是催赶又像是震慑。沈弱的指尖被弹开,鲜红的血液如曼陀罗花瓣般砸落在地上,血液砸落的地方,白色的花朵瞬间枯萎。沈弱没有去看那些花。他的手指还悬在湖面上方,指腹上那道被弹开时割裂的口子正往外渗血,一滴,两滴,三滴。他没有收手,也没有止血。他就那么蹲在湖边,白布条垂落在膝头,露出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微微涣散,像蒙了一层永远散不开的雾。小白轻轻咬住他的袖口,往后拽了拽。问心湖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湖水从平静转为沸腾,那些难以名状的颜色翻涌着、搅动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湖底冲出来。湖岸四周的白色花朵纷纷合拢花瓣,发出细微的、像是哭泣的声音。沈弱终于站起来。湖水在他站起的那一瞬骤然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垂下眼,看着湖面倒映出的自己——干净,完整,像一件被精心擦拭过的瓷器。可他知道那不是自己。那是问心湖映给他的自己,是他想让别人看见的自己。而真正的他,那些裂痕、那些缺失、那些被挖走了就再也长不回来的东西,全都被藏在那层完美的倒影之下。和那个人一样。和那个人选择藏在他的神魂深处、再也不肯回应任何事物的样子,一模一样。“走吧。”他哑着嗓子说。小白没有动。狐狸仰起脸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也映着他身后那片重新归于沉寂的湖。沈弱弯腰把小白捞起来放在肩上,把白布条重新缠好。指腹裂口的血液顺着指尖滑落到衣袖,在衣摆上晕出一片暗色。沈弱一步步往回走。来时的路在他脚下变得陌生,两旁的白色花丛低垂着头,像是他经过时带起的风让它们折了腰。小白伏在他肩头,尾巴轻轻扫过他的后颈,带着细碎的、不安的颤动。他忽然停下脚步。“你感觉到了?”小白没有出声。但狐狸绷紧的身体已经给出了答案——沈弱身上的温度正在下降。不是渐渐变凉的那种,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他骨血里抽走热量,从里往外,一寸一寸地冷下去。神魂识海起风了。那风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吹得他的白布条猎猎作响。沈弱松开手,让布条在风中散开。浅灰色的眼睛暴露在荒野里,那层蒙蒙的雾气被风吹散了一瞬,露出底下深渊般的漆黑——然后雾气重新聚拢,一切都恢复了原样。识海的天空正在变色。从苍白过渡到铁灰,又从铁灰沉淀成一种近乎凝固的铅色。问心湖的方向传来低沉的嗡鸣,不像是水声,更像是什么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沈弱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加快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肩上的狐狸说话,“不是用眼睛看着,是用……他的存在在看着我。他就在那里,清醒着。但他不回应。”小白发出一声轻而细的呜咽。“你知道那像什么吗?”沈弱弯起嘴角,笑意没能抵达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像一个人把自己钉在棺材里,还亲手把棺材板钉死了。他能听见外面有人敲,能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但他不想出来。他不相信外面的人是真的想让他出来。”他走得更快了,脚下的泥土开始松散,碎石子被踩得咯咯作响。“可他选了我。”沈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选了我的神魂识海来藏,他选了这里沉下去。那他为什么不回应我?为什么不愿意见我?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自己用了百年的灵力去温养一片湖,温养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醒过来的人——”话音戛然而止。沈弱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不是裴厌的气息是另一个人的,他的神识缓缓散开,试图探清虚实。对面的人没有动,就只是安静的站在那。沈弱能感受到他在看他,一眨不眨的,很专注。“程斩玥。”沈弱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程斩玥站在开满白花的小径尽头,一身墨色的劲装在风中纹丝不动。他的视线落在沈弱缠了白布条的眼睛上,又慢慢移到肩头那只紧绷着身体的白狐,最后停在他袖口那片晕开的血迹上。“你的手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