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厌觉得两者都不是。他只是梦见了一个人。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然后是一个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只是在散步。裴厌感受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他想追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他想喊,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有人在雾气里渐渐走远,走得那么慢,却又那么决绝。裴厌讨厌这种脱离自己掌控东西,不管是在哪里。师兄是谁?又是谁在叫师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斩杀沈席之。裴厌醒来的时候,天色未明。洞府外的禁制还在微微发亮,像一层薄薄的水幕笼在门口。他躺了片刻,意识从梦境的边缘缓缓收拢回来,像敛起一张散开的网。梦里那些声音已经模糊了,桂花糕,练剑,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都沉进了识海深处,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还残留在鼻端,转瞬即逝。大乘期的修士不会无故入梦。裴厌坐起身,乌黑的长发自肩头滑落,月光从洞府顶部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冷白色的弧线。裴厌生的极其的好看,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好看,眉目间自带着一种锋利而冷淡的颜色,像是在寒潭里淬过的刀锋,尚未出鞘便已让人觉得危险。他从不会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多花心思。梦境是识海的反馈。如果梦中反复出现同一个人,那这个人要么与他的道心密切相关,要么与他的心魔同根同源。裴厌仔细回忆了一下梦中那个声音,软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像一只讨好主人的小狼崽,一遍遍地叫着“师兄”。“师兄……”裴厌喃喃。自己有师兄吗?有的,白书和长青。裴厌垂眸,眼底晦暗不明,冷白的指尖搭在寒玉床上竟也有些莹白发光,手背上青筋凸现,揭示着主人极其不稳定的情绪。不是他们。裴厌闭上眼,将那一瞬间涌上来的、不知来处的烦躁压了下去。他起身披衣,推门而出。洞府外的灵气如潮水般涌来,在他的气息触及的瞬间便温顺地让开了一条路。大乘期的修士便是如此——天地万物都会为之俯首,却又因此显得格外孤独。宗门主峰上灯火稀疏,只有几处长老洞府还亮着。裴厌沿着山路往上走,脚步不快不慢,每踩一步,那些梦里残留的声息就淡一分。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一次识海的波动,是漫长的闭关修行带来的负面阴影。但那个脚步声不一样。裴厌停下脚步。夜风从山涧里灌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确有一个师兄。不是白书,不是长青。是在更早之前或者是说在他杀他二十八次极寒山巅,风雪如刀。沈弱站在风雪里,乌发被一根木簪随意的盘着,腰间的归零剑随风轻颤。空气中带着刚刚暴动过的灵力乱流。而这场乱流的制造者正直直的站在对面。沈弱很无奈,这是这个月与裴厌的第二十八次切磋,说的好听点是切磋,难听点就是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