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厌站在池边,衣袍未解。水汽爬上他的黑袍,在布料表面凝成细密的水珠,却怎么也浸不透那层布。那些水珠像是有灵性一般,在他肩头停留片刻,便顺着衣料的纹路滑落下去,一滴不剩。他没有动。从沈弱离开到现在,裴厌一直站在这里。不,不对——是从沈弱离开之后,他去了殿中,又出来了。他走过长长的廊道,穿过三重殿门,绕过演武场,经过藏经阁,最后到了玄冰池。这一路他走得很慢,慢到沿途值守的弟子都察觉到了异样。那些弟子远远看见他的黑袍便伏下身去,大气不敢出,余光却忍不住往他身上瞟。裴厌没有看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某处,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没有人敢问。玄冰池是清霄宗的禁地之一,只有仙首裴厌可以进入。没有人知道池子里有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裴厌来这里做什么。那些揣测在弟子们之间流传过一阵,后来便没人再提了——因为所有试图探究的人都消失了,干干净净,像从未来过这世上。裴厌抬起手,解开外袍的系带。黑袍滑落,堆在脚边。他里面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色中衣,布料贴着身体的轮廓,能看出肩背的线条利落而削瘦,像是用刀裁出来的。中衣之下,肌肤的颜色比布料浅不了多少,近乎透明的苍白,隐约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赤足踏入池中。冰凉的池水漫过脚踝的那一瞬,裴厌的眉心跳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本人,根本不会察觉。但也就是一瞬,那点微弱的波动便被压了下去,他的表情重新归于空白,像一张被反复擦拭过的纸,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水越来越深,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漫过腰际。黑袍在水中散开,像一朵沉入深水的墨花。裴厌继续往池心走,直到水没过了胸口,才停下来。池水的寒意不是普通的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每一寸骨髓,然后从内部开始冻结。寻常修士在这池水中待上片刻便会经脉尽断,灵根碎裂,化作池底的一具冰雕。清霄宗立宗八百年,玄冰池里沉过多少人,裴厌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他只知道,这里能让他安静下来。裴厌闭上眼睛,身体缓缓下沉,水面没过下巴,没过嘴唇,没过鼻梁,最后没过眼睛。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在池水的幽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一片片极小的刀刃。整个人沉入池底。池底没有淤泥,没有水草,只有光洁如镜的黑色玉石,将他的身影倒映得一清二楚。裴厌睁开眼,看见倒影中的自己——苍白的脸,漆黑的眼瞳,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要和皮肤融为一体。他看着那张脸,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沈弱说过的那些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溺水的人挣扎着冒出的气泡。“你是真的想杀我,还是在跟我玩。”“打完了我走了。”“那就好办了。”裴厌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池底的暗流随之涌动。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掌心的纹路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过,只剩一些模糊的痕迹。这双手做过很多事。多到他都有些记不清。这双手从来不会抖,不会犹豫,不会在任何时候表现出软弱。可今天,这双手在触碰到沈弱咽喉的时候,僵了一下。裴厌记得那个瞬间。指尖贴上沈弱皮肤的那一刻,一种陌生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开来,像是触电,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的手指本能地想要收紧,可肌肉却不听使唤,僵在那里,像一根被冻住的弦。那种感觉不是恐惧,不是犹豫,不是怜悯。裴厌分辨了很久,最终也没有给它找到一个合适的名字。他只知道,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裴厌将手掌收拢,握成拳,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池水在拳心的压力下被挤开,形成一个微小的真空区域,又在他松手的瞬间重新涌回来。裴厌从玄冰池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他没有回寝殿,而是去了清霄宗最高处的观星台。那里没有任何遮蔽,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半干的中衣猎猎作响。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照在观星台光滑的石面上,像一层薄霜。裴厌站在石台的边缘,往下看。整个清霄宗尽收眼底。灯火如豆,错落在山峦之间,像一盘被打翻的棋子。弟子们巡夜的队伍像一条细细的火线,在建筑之间蜿蜒游走。更远处是漆黑的群山,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和夜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