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径直走到床边,将药碗递过去。药汁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沈弱抬眼看向他,浅色的瞳仁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明明一身伤病,却美得惊心动魄。“裴小崽,”他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几分戏谑,“你仿白莲居,仿得挺像。”裴厌指尖微紧,语气冷硬:“无聊。”嘴上不承认,视线却牢牢黏在他身上,从他散落的青丝,到滑落的衣领,再到缠着绷带的胸口,一寸都没放过。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乱跑,有没有再受伤。沈弱没拆穿他,只是微微偏头,青丝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完整的笑颜:“药太苦,不想喝。”他仗着有伤,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散漫的娇气。裴厌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着脸,却没强迫,只是将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伸手便去探他的伤口。指尖碰到绷带时,动作下意识放轻,生怕弄疼他。“伤口裂了,有你受的。”他沉声道。沈弱没有动就这样看着裴厌,思绪渐远。重逢时沈弱还觉得裴小崽变了很多,变得陌生变得沉默寡言,变得让他不认识。而现在他的裴小崽似乎又回来了,口是心非傲娇的要命。“喝药。”裴厌认真的看着沈弱,眸光一寸寸掠过他苍白的脸,眼底似有什么东西碎裂,露出底下那隐晦的温柔。裴厌的手很稳,他搅了搅青玉碗中黑的发紫的药汁,送到沈弱唇边。沈弱看不懂裴厌了,他没张嘴,垂眼看向抵在唇边的药碗,青玉的碗壁衬着漆黑的药汁,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忽然抬手,指尖搭上裴厌捏着碗沿的手指。那只手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你喂我,”沈弱抬起眼,苍白的脸上笑意懒洋洋的,声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我就喝。”裴厌眸光一沉,没说话,也没把手抽走。屋子里安静下来,药香混着裴厌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床帘还在轻轻晃着,像是什么人在身后推了一把。“沈弱。”裴厌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叫的是全名。沈弱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显,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他知道裴厌在看他,那双漆黑的眼瞳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像是火山下滚烫的岩浆,又被一层薄薄的冷意死死压住。“你现在这副样子,”裴厌的视线从他脸上缓缓滑过,落在缠着绷带的胸口,语气冷得像淬了冰,“走都走不出去。”沈弱眨眨眼:“所以你才放心把我放在这儿?”裴厌没回答。“怕我跑?”沈弱歪了歪头,青丝从肩侧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颈侧,上面还隐约可见淡淡的青紫色脉络,“裴小崽,你要是怕我跑,就把我锁起来。”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裴厌的眼神终于变了。那层冷意碎裂的瞬间,露出底下灼烫的暗火。他忽然倾身向前,一只手撑在沈弱身侧的床褥上,将人半圈进怀里。药碗被搁回矮几,发出一声轻响。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沈弱能看清裴厌眼底那些细碎的光,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拂在自己面颊上的温热气息,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你以为我不敢?”裴厌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沈弱没躲。他就这样仰着脸,浅色的眼瞳映着裴厌的模样,像一池春水里倒映着一柄出鞘的剑。剑锋凛冽,春水却不怕,反而将那锋芒揉碎了,化成粼粼的波光。“你当然敢,”沈弱说,声音轻轻的,“你什么都敢。”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裴厌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那里有一道旧伤,是十年前他亲手留下的。“这里还疼吗?”他问。裴厌猛地攥住他那只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腕骨。沈弱没挣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底那些笑意渐渐褪去,露出底下的认真。“疼。”裴厌说。只有一个字,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血。沈弱的心忽然就软了。他想起十年前那一剑,想起裴厌当时看向他的眼神——那里面有不可置信,有痛楚,有委屈,还有一种少年人藏不住的、笨拙的深情。那时候裴厌还不会藏心事,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像一本摊开的书。现在他学会了。学会了用冷漠做壳,用锋利做甲,把那些柔软的、滚烫的东西全部锁在最深处,连自己都不轻易触碰。可沈弱还是看见了。在绷带规整的缠绕里,在指尖一点污渍都不留的清洗里,在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莲居里,在他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属于裴厌的气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