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更小的男孩——鼻涕快流到嘴里的那个——倒在她旁边。他的鼻涕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的手抓着羊角辫小姑娘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在死之前拼命地想抓住什么。沈弱站在原地,慢慢地转了一圈。他看见了所有的人。白天他数过的那些——十一个人,加上虎子和那两个小孩,加上昨晚那个驼背老人,加上——加上墙头上、巷子里、门槛上、台阶上、河边、井边、树下——一共二十三个人。二十三个人。清溪镇的全部。全死了。全是他杀的。沈弱低头看自己的剑。剑身上的血已经开始凝固了,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膜,裹在黑色的剑身上,像是一层新的皮肤。他把剑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剑刃上没有缺口,剑身上没有裂纹,完美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又失控了。——记忆像是碎掉的镜子,一片一片地浮上来,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每一片都锋利得能割破手指。他记得那个灰白色的、没有脸的东西从地底下爬出来。他记得自己拔了剑。他记得黑色的影子从剑身上流出去,沿着地面爬向那个东西。然后——然后就没有了。没有然后。从那一刻到这一刻之间,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像是有人用刀把那段时间从他的脑子里剜掉了,只留下一个空洞的、黑漆漆的窟窿。他什么都不记得。但他看得见结果。剑上的血。手上的血。地上的血。二十三具尸体。他杀了所有人。不——他杀了清溪镇所有的人。包括那个小孩。沈弱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开始在尸堆里搜索,急切地、慌乱地、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恐惧。他找到了。沈小虎倒在院子门口——就是那个空院子的门口,那个有金桂树的院子,那个他答应要带小孩走的院子。小孩的身体很小,缩在门槛旁边,像一团被揉皱的红纸。红肚兜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怀里还抱着那把剑——那个老人的剑,剑鞘上刻着花、闪闪发亮的那把。小孩的胳膊紧紧地箍着剑鞘,像是死都不肯松手。但他的头歪向一边,脖子上的伤口——沈弱没有看下去。他闭上了眼睛。——风从镇外吹进来。这次不是魔渊里的风了。这次是真正的、清溪镇的风。带着桂花香——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鬼魅一样的香,是真实的、温暖的、甜得发腻的桂花香。现在是四月。桂花不是四月开的。沈弱睁开眼睛,看向金桂林的方向。林子里的那些树——那些比周围的树高出整整一截的、金桂和银桂交缠在一起的树——正在发光。很淡的、金色的光,从树干里渗出来,像是树在流血。金色的血。他忽然想起图谱上那行朱砂小字。“金桂的香气是暖的,银桂的香气是凉的。”现在他闻到的桂花香是暖的。暖得发烫,暖得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灰扑扑的珠子。珠子里的光灭了。彻底灭了。不是闪了闪然后暗下去的那种灭——是永远地、再也亮不起来的那种灭。珠子变成了一颗真正的石头,灰扑扑的,冷冰冰的,什么都没有。那个老人的什么东西——那个在珠子里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什么东西——也死了。被沈弱杀死的。连同他的孙子一起。沈弱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珠子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硌着那道黑色的、翻卷着的疤,硌得生疼。但他没有松手。他站在那里,站在清溪镇的中央空地上,四周是二十三具尸体,头顶是一轮惨白的月亮,远处是发着金光的桂花树。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金桂林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久到风停了,桂花香散了,镇子里只剩下一种味道——血的味道。浓得化不开的血的味道。——天亮的时候,沈弱动了。他走到那个空院子里,从灶房里找到了一把锄头。锄头的刃口卷了,但他不在乎。他走到院子东北角——那块埋着小碑的地方——开始挖。挖了很久。挖出来的不只是一块碑。碑下面是一个小坛子,坛子口用红布封着,红布已经烂了,只剩下几根红色的丝线还缠在坛口。坛子里面是空的,但坛壁上粘着一层黑褐色的东西——是桂花蜜。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桂花蜜,早就干透了,变成了一层硬壳,贴在坛壁上,怎么抠都抠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