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笑了笑,笑容里有一样东西,沈弱看懂了——那是三岁小孩不该有的东西。“原来我死了呀。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人死了是这个样子的。”沈弱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那种——他很多年没有过的——愤怒的抖。但他没有表现出愤怒。他只是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个光着脚的小孩,看着小孩身上的红肚兜、头上的红绳、脚趾缝里的泥。“你等着。”他说,“我去找桂花蜜。”——他没有去金桂林。他去了镇子东边,金桂林的方向,但不是去摘桂花。他在巷子里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腰间的剑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颗灰扑扑的珠子在夜色里偶尔闪一下,又暗下去。镇子里的灯都灭了。不是熄灯睡觉的那种灭——是所有的灯同时灭的,像是有人在同一时刻吹灭了所有的蜡烛。沈弱停下脚步。他站在巷子中间,前后都是黑的,左右也是黑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不是那股“什么都没有”的味道了——这次有味道了。铁锈的味道,腐木的味道,湿土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很淡的血腥味,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在流血。沈弱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变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白的部分变成了一种不太正常的灰蓝色,像是结了霜的玻璃。他看见了。巷子两边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人。不是活人。是那种半透明的、贴在墙壁上的轮廓,像是被人用力按进墙里的影子。有大人,有小孩,有老人。他们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蜷缩成一团。但他们的表情是一样的。恐惧。纯粹的、没有杂质的恐惧。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尖叫,但什么声音都没有。沈弱沿着巷子往前走。每走一步,墙壁上就多出几个轮廓。不是多出来——是他看得更清楚了。整个镇子,每一面墙,每一块砖,每一个缝隙里,都塞满了这种轮廓。像是这个镇子的墙壁里,砌的不是砖头,是人。他走到镇子中央的一块空地上。白天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普通的泥地。但现在他看见了——泥地的表面浮着一层黑气,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腐烂,腐烂的气体从泥土的缝隙里渗出来,凝成一层薄薄的雾。黑气在动。不是被风吹动的,是在自己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地面上缓慢地爬行,往四面八方扩散。沈弱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面上。掌心里的疤烫了一下,又烫了一下。不是一下,是很多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拼命地撞,一下一下地撞着他掌心的那道疤。他听见了声音。很远的、很模糊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声音的内容他也听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但他听出了一种东西。痛。不是身体上的痛,是那种——被背叛的痛。沈弱把手收回来。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回到院子的时候,小孩还在。小孩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院子里的那片空地——就是他埋着那块小碑的地方。“你回来了。”小孩说,没有抬头。“嗯。”“找到桂花蜜了吗?”“没有。”小孩沉默了一会儿。“没关系。明天再找也行。”沈弱在他旁边坐下来,坐在门槛上,两个人肩并着肩。小孩的身体没有温度,但也没有凉——就是什么都没有,像坐在一团空气旁边。“沈小虎,”沈弱说,“你恨镇上的人吗?”小孩想了想。“恨过。”他说,“刚开始的时候很恨。恨他们把我爷爷带走了。恨他们不告诉我爷爷去哪了。恨他们……”他停了一下,“恨他们看着我饿死了。”沈弱的呼吸停了一瞬。“后来呢?”“后来就不恨了。”小孩说,“因为他们也死了。”“什么?”“他们都死了。镇上的那些人,全都死了。不是一下子死的,是一个一个死的。今天死一个,明天死一个。死法都不一样。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河边,有的死在铁匠铺里。死的时候都很害怕,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小孩转过头看着沈弱,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