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小孩低下头,两只手撑在墙头上,手指抠着墙缝里的泥。抠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在等爷爷回来。”“你爷爷去哪了?”“不知道。”小孩的声音更小了,“有一天他出去了,就没回来。我等他,等了好久。后来我就睡着了。睡了好久。醒过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草就长那么高了。”他比了比,手举过头顶,“比我还高。”“你爷爷是不是会做桂花糕?”小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不像是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孩子应该有的亮度。“你会做吗?”他问,身子往前倾,差点从墙头上掉下来,“你也会做桂花糕吗?”沈弱沉默了一会儿。“会一点。”“那你做给我吃好不好?”小孩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急切,急切得有点不像话,像是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我好久好久没吃过了。爷爷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金桂的,银桂的,都好吃。银桂的凉凉的,吃完嘴巴里都是香的。金桂的暖暖的,吃到肚子里,肚子里也暖暖的——”他忽然不说了。因为沈弱的手握住了剑柄。不是要拔剑,只是握住了。但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小孩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握剑的手,看着他手心里那道暗红色的疤。小孩的眼睛暗了暗,那两颗桂圆核一样又黑又亮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你也有剑。”小孩说,用的是和昨晚那个老人一样的句式。“嗯。”“爷爷也有剑。”小孩说,“爷爷的剑可好看了,剑鞘上刻着花,闪闪发亮的。后来爷爷把剑卖了,给我买桂花糕吃。”沈弱握剑的手松了。不是慢慢的松,是一下子就松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角落。他把手从剑柄上拿开,垂在身侧。“你等着。”他说。——沈弱不会做桂花糕。但他有一本图谱,图谱上有做法。他把图谱翻到金桂银桂那一页,把做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他去灶房,把那口生锈的锅刷干净,用术法把锅底补了两个洞。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想起图谱上写着“糯米粉三合、桂花蜜二两、猪油一匙”。他没有糯米粉,没有桂花蜜,没有猪油。什么都没有。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墙头上的小孩。小孩没有走,还是坐在那里,两条小腿已经不晃了,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两根挂在墙头的红绳。“我没有材料。”沈弱说。小孩眨了眨眼睛。“院子后面有一棵金桂树,是爷爷种的。桂花蜜可以用那个做。”“没有糯米粉。”“杂货铺里有。老板娘人很好,你跟她要,她会给你的。”“没有猪油。”“铁匠铺旁边的肉铺里有。不过那个叔叔有点凶,你要跟他说是给我吃的,他就会给你。”沈弱看着小孩。“他们都认识你?”小孩点点头。“他们都认识我。镇上的所有人都认识我。”“你死了多久了?”小孩又想了想,想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丫,脚趾头动了动,脚趾缝里的泥掉了两块。“我不知道,”他说,“但是……镇上的小孩子,换了好几批了。”沈弱没有追问。他出了院子,往杂货铺走。——杂货铺的老板娘还在门口晒太阳,花猫已经醒了,蹲在她脚边舔爪子。“老板娘,有糯米粉吗?”老板娘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有。你要多少?”“三合。”老板娘没动。“你买糯米粉做什么?”“做桂花糕。”老板娘的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弱一遍,目光在他的剑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你会做桂花糕?”“不会。试试。”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包,递给沈弱。“不用钱。”她说。“为什么?”老板娘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花猫,花猫“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小腿。“你是住在那间院子里的人,”她说,“那就不要钱。”沈弱接过纸包,没有说话。他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老板娘在身后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他听清了。“他等了好久了。”——肉铺在铁匠铺旁边,确实有个肉铺。但肉铺关着门,门上挂着一把锁,锁上全是锈。沈弱站在肉铺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试着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