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妖怪吗?”沈弱低头看他,想了想,说:“不是。”“那你为什么这么白?”“晒得少。”小孩将信将疑,弯腰抱起蹴鞠,跑出两步又回头:“你会踢吗?”沈弱不会踢。他在魔渊里待了十年,魔渊里没有蹴鞠,只有妖兽和石头。但他看着小孩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小孩欢呼一声,把蹴鞠又滚了回来。沈弱伸脚去挡——脚腕上的旧伤扯了一下,他的动作偏了半寸,脚尖堪堪蹭到球皮。蹴鞠歪歪扭扭地滚出去,撞在另一棵树根上,停了。几个小孩面面相觑。“他好菜啊。”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毫不留情地评价。“比隔壁王大爷还菜。”“王大爷八十三了!”沈弱面无表情地把脚收回来,耳根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你骗人。”虎头小孩控诉道,“你说你会踢的。”“我说的是‘嗯’。”沈弱纠正他,“嗯不代表会。”小孩被他绕晕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气鼓鼓地抱着蹴鞠跑了。跑远之前还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大人真不要脸。沈弱觉得这个评价比“菜”更伤人。他沿着土路往里走。镇子确实荒,两边的屋子大多是空的,门窗要么烂了要么锁着,墙上还残留着一些褪色的符文——是很低级的驱邪符,对付寻常野兽还行,遇上开了灵智的东西就是个笑话。但路面上没有杂草。有人常走的路,草是长不起来的。沈弱低头看了一眼,鞋底踩在光秃秃的泥地上,压出浅浅的印子。往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视野忽然开阔了。一片不大的空地上,歪歪扭扭地摆着十几个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卖粗瓷碗的,还有一个摊位上码着几摞发黄的旧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人不多,但确实有人。一个老太太蹲在菜摊后面打瞌睡,一个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杂货铺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用毛笔抄什么东西,抄得聚精会神,口水都快滴到纸上了。沈弱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不是那种刻意的无视,是真的没人觉得一个白衣墨发的陌生人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个镇子要么偏僻到与世隔绝,要么偏僻到已经习惯了各种奇怪的东西路过。他走到旧书摊前,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是本阵法入门,纸张脆得跟薯片似的,一翻就掉渣。内容也粗浅得很,是给刚入门的练气期弟子看的启蒙读物。“三个铜板。”摊主头也不抬地说。沈弱把书放下,又拿起另一本。这本连封面都没有,翻开来第一页写着一行歪歪斜斜的字:“论如何用三斤糯米和一捆红线驱赶五阶鬼物。”他多看了两眼。“那个是胡写的。”摊主终于抬头了,是个干瘦的中年人,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好几年没睡过觉,“上个月有个醉汉在我摊子上睡着了,醒来非要给我写本书抵酒钱。我不好意思不收。”沈弱把书放下,又拿起第三本。这本更离谱,封面上写着《仙洲美食图谱》,翻开一看,里面全是画的,每一页都是同一个东西——桂花糕。角度不同,光线不同,连咬了一口的横截面都画得细致入微。“这也是醉汉画的?”“那个不是。”摊主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那个是我画的。”沈弱看了他一眼。摊主面不改色:“我有个毛病,饿的时候画东西能顶饱。画了就不饿了。”“那你画别的也能顶?”“不能。”摊主很诚实,“别的没用,就桂花糕有用。所以我画了三十几页桂花糕,翻一遍,就当吃了一顿。”沈弱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本画册放下了。放下之前又翻了两页,翻到一处用朱砂特别标注的细节——桂花糕表面的碎桂花要用金桂,不能用银桂,金桂的香气是暖的,银桂的香气是凉的,凉的不入糕,暖的才进心。他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多少钱?”“哪本?”“这本。”摊主看了看那本桂花糕图谱,又看了看沈弱,报了个数:“二十文。”沈弱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摊上。摊主眼睛亮了,动作极快地把银子收进袖子里,然后压低声音说:“客官,那边有个卖桂花糕的,往前走五十步右转,一个老婆婆摆的摊。她的糕是用金桂做的。”沈弱没说话,把画册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走。走了五十步,右转。确实有个摊子。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婆婆坐在一把竹椅上,面前摆着一个竹匾,匾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块桂花糕,用干净的纱布盖着,只露出一角。空气里有一丝很淡的甜味,不浓,像是被风吹散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