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弱垂着头,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好肉,素白的衣袍碎成布条,和一身的血粘在一起。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片血肉模糊上,照在他紧攥着锁链的、指节发白的手上。可是他不该受这个罪。裴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感觉。从道理上,他该受。但从他心里,他不该。裴厌闭上眼睛,又睁开。“我替他跪,”他说,“我替他挨。”上清仙尊看着他。“你替他挨?你拿什么挨?”裴厌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向刑架。执刑弟子想拦他,被他一把推开。他走到沈弱身边,站在那儿,看着沈弱垂下去的头。然后他伸手,握住沈弱扣在锁链上的手。那只手冰凉,全是血,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裴厌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看着袖口那圈歪歪扭扭的卷叶纹。“师兄。”他叫了一声。沈弱没有回应。裴厌握着那只手,转过身,看着上清仙尊。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苍白的脸色上,落在他胸口那片越洇越大的红色上。“我拿命挨。”他说。全场寂静。连风都停了。上清仙尊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淡,淡得像深潭水面上掠过的一缕风,转瞬即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知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命值多少?”裴厌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师兄的命,值多少?”上清仙尊没有说话。裴厌看着上清仙尊,眼眶还是红的,但里面的泪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静的东西,静得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师尊,”他说,“您说师兄是大师兄,护我们是本分。那我问您——师兄护我们的时候,谁护他?”上清仙尊的眼神微微一凝。师兄的命值多少(2)裴厌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眼眶越来越红。“师兄做这些的时候,没想过这是不是他的本分。”“他做这些的时候,也没问过我们值不值。”“那我现在替他跪一夜,替他挨几鞭子,又算什么?”裴厌说完,松开沈弱的手。他在刑架旁边跪下来。跪得很直。上清仙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一个浑身是血,一个脸色苍白。沈弱趴在刑架上,意识模糊间听见裴厌的声音,听见那些话,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想说,你别说了。他想说,你回去。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拼命地动了动手指,想再握住那只手。可那只手已经不在他掌心里了。“一百鞭。”上清仙尊的声音忽然响起。裴厌抬起头。上清仙尊看着他,又看了看刑架上的沈弱,目光在沈弱袖口那圈卷叶纹上停了一瞬。“他剩一百四十鞭。你替他跪一夜,抵四十鞭。剩下的一百鞭,他接着挨。”裴厌的脸色变了。“师尊——”“嫌少?”上清仙尊看着他,“那你们俩一起挨。他二百,你二百。他跪一夜,你跪一夜。如何?”裴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上清仙尊看着他,忽然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存在。但裴厌看见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截。“裴厌,”上清仙尊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能站在这里替他说话吗?”裴厌没有说话。“因为他还站着。”上清仙尊转身,往殿内走。“因为他挨了六十鞭,一声没吭,还撑得住。”“因为他把你们护在身后,让你们还有力气跑过来替他求情。”“等他哪天真倒下了,你再来说这些。”声音渐渐远去。殿门在身后关上。裴厌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夜风吹过来,凉得像水。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斑点,看着青石板缝隙里渗进去的、洗不掉的颜色。他忽然想起刚才师尊说的那句话。“等他哪天真倒下了,你再来说这些。”他不想等到那一天。他永远都不想等到那一天。一只手忽然落在他肩膀上。裴厌抬起头。是执刑的弟子。那人看着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裴师弟,”他说,“你……你先起来。一百鞭还没打完,你跪在这儿,我们没法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