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厌的视线落在那片洇湿的布料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自己来。”他说着就要把药瓶塞回沈弱手里。“方才说了,够不着。”沈弱按住他的手,语气淡淡的,“你帮我。”裴厌僵在那里。他垂着眼,盯着那片被血洇湿的衣料,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半晌没有动作。沈弱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等着。良久,裴厌终于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片濡湿的布料时,几不可见地颤了颤。“……我掀了。”他低声说。沈弱“嗯”了一声。衣料被轻轻揭开,露出底下的伤处。那道伤口从腰侧斜斜划向后背,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可裴厌的视线却不在那伤口上——他看见了伤处周围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痕。一道道,一叠叠,有些已经很淡了,有些却还留着重叠的痕迹。密密麻麻,像是被反复割裂过无数次的旧伤。裴厌的手指僵在那里。沈弱的腰肢很细,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能断掉。可那些疤痕盘踞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那一截腰肢勒得喘不过气来。“……这是……”裴厌的声音哑了。“旧伤。”沈弱淡淡道,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碍事。”裴厌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些疤痕,盯了很久很久。苏砚在火堆另一侧,隔着明灭的火光,也看见了那一幕。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沉,又很快被他掩住。白书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很微妙。夜风拂过,灵火幽幽地晃了晃。裴厌终于动了。他垂下眼,将药粉倒在指尖,小心翼翼地涂在那道新裂的伤口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沈弱微微侧头看他。少年的眉眼低垂着,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抿着唇,一言不发,可那涂药的动作却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是怕弄疼了他。“裴小崽。”沈弱忽然开口。裴厌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沈弱看着他,那双总是倦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疼吗?”裴厌忽然问。他依旧没有抬头,声音闷在喉咙里,轻得几乎听不见。沈弱沉默片刻,嘴角微微扬了扬。“不疼。”他说。裴厌的手顿了顿。然后他继续涂药,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将那些裂开的伤口全部敷上药粉。“骗人。”他轻声说。沈弱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少年的发顶,看着那几缕垂落的碎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良久,他抬起手。那只手悬在半空,顿了一顿,最终还是落在了少年发顶。很轻,很轻。“小崽子。”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行了。”伤疤药上完了,裴厌却没收手。他的指尖还悬在沈弱腰侧,隔着半寸的距离,像是不知道该落在何处,又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沈弱垂眼看他。少年的发顶就在他手边,毛茸茸的,被夜风吹得有些乱。那只手还覆在上面,掌心下是温热的温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手。”沈弱说。裴厌没动。沈弱便屈起手指,在他发顶轻轻敲了一下。裴厌这才像被惊醒似的,猛地缩回手。他垂着眼,把药瓶塞回沈弱手里,起身就要走。“坐下。”沈弱说。裴厌顿住。“药还没收。”沈弱把瓷瓶递回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夜月色很好。裴厌抿了抿唇,又蹲下来,接过瓷瓶,塞好瓶塞,搁在沈弱身侧的地上。做完这些,他却没有立刻起身,就那么蹲着,视线落在沈弱腰侧那片被药粉覆盖的伤处。伤口不流血了。药粉敷上去,很快就止住了渗出的血。可那些纵横的旧疤还盘踞在那里,在暖黄的灵火光晕里,显得格外刺目。“那些……”裴厌开口,声音涩涩的,“怎么来的?”沈弱没答话。裴厌抬起头,看向他。火光在沈弱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双眼睛依旧倦淡,像是什么都不在意。可裴厌却觉得,那倦淡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问你话,沈弱。”裴厌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沈弱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眼尾微微弯了弯。“问这个做什么?”他说。裴厌没答话,只是盯着他。沈弱便收了笑,偏过头去,望向远处那片泛着诡异绿光的秘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