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号这句话落进发电机舱的时候,许眠正在打开急救箱。
她的手停了一拍,先去看顾沉舟。
那个人原本抵着她肩膀的姿势变了,额头从她肩上抬起来,脸上那点交出去的顺从正在退,退得很快,眼底有什么东西重新翻上来,翻得又急又乱。
他的指尖开始抖。
先是右手,食指和中指痉挛般地蜷了两下,然后整条手臂都跟着颤,那具方才还被她钉在舱壁上查验的躯体,此刻每一块肌肉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蓄力。
许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在看那把枪。
那把被她按着枪管缴了械、丢在积水甲板上的枪,此刻躺在舱门内侧两步的位置,弹匣就在旁边。
他的眼神已经从她身上剥离了,落在那两步之外的地方,落在舱门外的海面上,落在一个她进不去的地方。
第六次了。
她心里把这笔账记得清清楚楚,五十一,五十七,六十二,六十四,加上底舱托筏那一次,这是第六次,白大褂三个字就是开关,一按下去,这具身体里那条独自断后的老路就亮起来。
顾沉舟的脚动了。
他朝着那把枪的方向挪了半步。
许眠反手就是一耳光。
清脆的一声在逼仄的舱室里荡开,撞上发电机的轰鸣,撞上舱壁,门外06号那个一直面朝海面的背影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
顾沉舟的头被打得偏过去半寸。
他没有躲,也没有抬手去挡,就那样偏着头站着,脸颊上浮起一道红印,眼里的涣散被这一下抽停了,停在半道上,进不去,也退不出来。
“看着我。”
他的眼珠动了动,挪回她脸上。
“你刚才想去哪儿。”
“捡枪。”
“捡了枪干什么。”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没答。
“我替你答。”许眠往前一步,揪住他那件被撕成两半的衬衫领口,往自己这边拽,“你打算把我塞进这个舱里,塞给06号,自己站到甲板上去,站到他看得见的地方,拿你自己换时间,对不对。”
“五十米。”他的声音哑的,“快艇到接舷,最多两分钟,他上了船,第一个要找的人是我。”
“所以你先把自己送上去。”
“他要的是活口。”顾沉舟看着她,呼吸一下比一下重,“原件在我肋下,他不敢弄死我,他只会拖时间,拖你们走。”
“拖完呢。”
他没接这句话。
“拖完,他把你放上那张台子。”许眠一字一字往下钉,“七号针具,那把豁口钳子,你身上的每一道线他都认得,因为都是他缝的,顾沉舟,你比我清楚落到他手里是什么下场。”
“清楚。”
“清楚还去。”
“去换你们两分钟。”
舱里的空气烫得发闷,发电机的震动顺着舱壁一下一下敲着两个人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