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进口鼻的那一秒,许眠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冷是最先到的,冷得连疼都来不及生出来,四肢百骸在同一刻被夺走,耳朵里灌满水下的闷响,辨不出方向,辨不出上下。
只有腰上那条手臂是实的。
顾沉舟箍着她,箍得她肋骨发疼,她的挣扎刚起头,后脑就被一只手按住,按进他的颈窝里,力道稳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别动。
他按着她,在翻卷的黑浪里转身,她看不见他看见了什么,只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水里蹬了一下,两个人朝着某个方向漂过去。
头顶有光,碎的一格一格,是浪缝里的天。
一条橙红色的影子在浪里翻上来又压下去,艇底炸开的救生筏,被断掉的缆绳拴着,在风暴里打转。
顾沉舟追上了那根缆绳。
他用左手抓的,右手垂在水里,从头到尾没有抬起来过。
他把缆绳在腕上绕了两圈,拽着两个人挪到筏边,然后松开她后脑的手,托上她的腰。
“上去。”
水声太大,这两个字她几乎是贴着他的唇听见的。
许眠扒住筏沿,脚下乱蹬,找不到借力的地方,身下他的肩膀顶上来了,顶着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往上一寸一寸地送。
浪拍下来。
他沉下去一截,托着她的那条手臂始终举着,举得笔直,水面上只剩那只手和她的半个身子。
她往上爬了一寸。
又一个浪砸下来,他整个人没进水里,三秒,又顶上来,肩膀重新接住她的膝弯,接着送。
她看见他的右手了,绷带散开了,在水里飘着,指节的位置泡得发白,白色的底下渗出来一条淡红的线,顺着水流拉出去,拉得很长,很快就被浪打散。
绷带是她缠的,缠的时候她还说疼就说。
他现在一个字都不说。
“顾沉舟,你的手——”
“爬。”
就一个字。
许眠咬着牙翻上筏沿,整个人砸进筏底,积水没到她的手肘,她一刻没停,翻回来趴在筏沿上,朝水里伸手。
“手给我。”
他的手抬了一下,没够到。
浪把他推出去半米,又送回来,他的左手在筏沿上搭了一下,指尖抠住边缘,整条手臂却吊不上去,身体沉得像灌了铅,筏沿被他坠得往下歪。
“我自己来。”
他话是这么说,抠着筏沿的手指在一根一根地滑。
许眠半个身子探出筏外,双手插进他的腋下,死死抠住他的肩胛,指甲掐进湿透的衬衫里,用尽全身力气往回拖。
“你抓着我,别松。”
他抠着筏沿的手松了,改成搭在她的手臂上,那点力道轻得可怜,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她。
她往后仰,拽一下,浪推一下,再拽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