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识里德二十年了。他见过他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见过他最不近人情的模样——他可以丝毫不顾他们十余年的交情,指着他的脑门给他一枪。他以为里德是一台完美的机器,没有破绽,没有弱点。可今天这血淋淋的现实告诉他,这样的人,也有感情。肖淮予,真的能让这个刀枪不入的男人,甘之为其付出生命。米勒一直想将这个男人从神坛上拉下来,尝试了若干年都想不出任何办法。可肖淮予做到了——他让永远公平理性的上位者有了私心、让不可打败的战神有了软肋。今晚里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硬地闯进来,米勒本以为,他再次在里德的理性面前输的一败涂地。可……不。他没有输。他赌赢了。他抓住了里德的命门。而且,在意识到里德将肖淮予的生命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的时候,米勒就想到了一种能够让里德,更加生不如死的方式。想到这,米勒的狂笑渐渐停歇下来。他的声音仍然有些发抖,那是肾上腺素过量分泌的征兆:“有意思……太有趣了,里德……太有趣了,我真是没有想到……”里德的脸色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但他的脊背没有弯下去一点。他看着米勒说:“你放开他。我们的交易可以继续。”“交易?”米勒嗤笑一声,“哦,对,我答应了你要放了他。”里德的身体一僵,因为他意识到米勒现在的表现丝毫没有放过肖淮予的意思——果然,那持枪的疯子话锋一转:“我可以放了他。但……让我最后送你一份礼物吧,里德?”说罢,他在里德和肖淮予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把枪扔到一边,又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了一只早就准备好的注射器。那里面装着一种淡蓝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着荧光的液体。里德的瞳孔在看到那支注射器的瞬间紧缩成了针尖。他知道那是什么。逆转录靶向物质。能够强行打开普罗米修斯计划实验体内工程慢病毒的隐藏复制增强子,使原本稳定的病毒呈几何级数疯狂复制,导致神经系统风暴式过载,最终将实验体彻底转变为只知道杀戮的、六亲不认的战争机器。“……米勒。”里德的声音失去了惯有的稳定,“别这样。你难道不想活着离开这里么?你可以挟持我,或者让我再捅自己一刀,都可以。你别伤害他。你放过他,我向你保证——”“我不在乎。”米勒冷冷地打断他,“我可以去死,里德,生与死对我而言也没那么重要。”他的声音是接近疯狂的偏执:“我从d叛逃这么多年,唯一想要的就是毁了你。之前我还无计可施,但现在我想好了。”顿了顿,米勒扯开一个残忍的笑:“还有什么方式,是比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更痛苦、更美妙的呢?”说罢,他用拇指推开了注射器的保护盖。“不!”里德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控制,他猛地向前冲去,想要捡起那把手枪,但他的动作因为腹部的刀伤而慢了零点几秒。眨眼之间,那针尖就刺入了肖淮予颈侧的静脉,淡蓝色的液体全部推入了他的血管——“不要!肖!!”里德近乎目眦欲裂,瞬间举起了枪,对准了米勒——“砰!”枪声在地下室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米勒的胸口绽开了一朵血花。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那支空了的注射器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涌上来的血堵住了他的喉咙。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最后一刻看向了里德,然而里德已经完全没有精力再去注意这个和他纠缠十余年的敌人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失去了束缚也失去了支撑、无力地向前倾倒的人影身上——里德扔掉枪,踉跄着扑了过去,在肖淮予摔到地面之前接住了他。“肖——肖!”里德跪在地上,一只手托住肖淮予的后脑,另一只手死死地箍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揽进了自己怀里。他那双向来稳如磐石的手在剧烈的颤抖,近乎慌乱地查看怀里人的状态——肖淮予的眼皮在抖,呼吸微弱到好像随时都会断掉,体温更是高的不正常。那支逆转录物质正在他的血管里奔涌,将一切推向那个不可挽回的终局。肖淮予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大脑深处噼里啪啦地炸开,像短路了的电线在不断地迸出火花。疼痛从他的神经末梢一路烧到中枢,和这半个月积攒的所有伤痛叠加在一起,几乎要把他的意识碾成齑粉。五感都在远去。他能隐约感觉到里德的手臂环住了他,他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却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