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绞了帕子递过去,萧珩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把帕子扔回去,继续看书。青禾站在旁边,看着殿下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和眼睛里那些细细密密的红血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殿下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些国家大事,她说一句“殿下您歇歇吧”,殿下就会回一句“本太子歇了你替本太子去批折子吗”,她批不了折子,所以她闭嘴了。裴衍来的时候,萧珩已经在文华殿坐了快两个时辰了。文华殿是太子读书的地方,以前萧珩最讨厌来这里,每次来都要跟周文渊斗智斗勇,不是在桌上画乌龟就是在纸上写“太傅说得对但其实本太子根本没听”。现在不一样了,他自己主动来,来得比周文渊还早,周文渊到的时候,萧珩已经把昨天的课业复习完了,正在预习今天的。裴衍推开文华殿的门,看到萧珩坐在书案后面,头发用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着那张白净的脸,好看是好看,但眼下那层青色太明显了,红血丝也太多了,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灯芯还亮着,油快干了。裴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桌上摊着的那些书——《资治通鉴》《贞观政要》《盐铁论》,每一本都翻到了一半,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签条,上面写着萧珩自己做的笔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他以前那个潦草的写法判若两人。“殿下今天学了多久了?”萧珩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桃花眼里全是血丝,红红的,像一整夜没睡的样子,但精神还好,眼睛还有光,嘴角还挂着他那个招牌式的、懒洋洋的笑,只是笑里带着一点疲惫,像一朵开到了最盛处的花,美是美的,但花瓣已经开始卷边了。“没多久,两个时辰吧。本太子把昨天的课业复习了一遍,又把今天的预习了一半,等太傅来了讲起来听得更明白。你来得正好,本太子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帮本太子看看这个——户部的这个账目,本太子算了两遍,数字对不上,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他把一本簿子推到裴衍面前,指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的数字,每一行都算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标注了公式和步骤。裴衍接过来看了一遍,拿起笔在纸上算了几行,指出了其中一个数字的出入,萧珩凑过来看,两个人的脑袋几乎贴在一起了,萧珩的碎发扫在裴衍的脸上,痒痒的,裴衍没有躲。萧珩看明白了,在簿子上划了一道,把正确的数字写上去,写完了抬起头看着裴衍,桃花眼里的血丝在烛光下格外明显,但他的嘴角是弯的,眼睛也是弯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本太子又学会了一样东西”的满足和“本太子是不是很厉害”的得意。“裴衍,你说本太子最近是不是进步很大?太傅昨天夸本太子了,说本太子现在的水平,比去年这个时候强了不止一倍。你知道太傅这个人从来不夸人的,他能说一句‘不错’就已经是最高评价了,他昨天说了‘殿下进步显著’,本太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裴衍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弯弯的嘴角,看着他眼下那层青色和眼底那些血丝,伸出手,把他垂在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在他耳廓上停了一下,指尖碰到那对白玉耳坠,耳坠晃了晃,叮咚一声。“殿下进步很大,但殿下也该休息了。眼睛都红了,再这样看下去,眼睛要坏了。”萧珩把他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拿开,握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掌心,看着他手指上那颗握笔磨出来的茧子,用拇指蹭了一下,蹭得裴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本太子没事,本太子年轻着呢,熬几天夜算什么?你以前在北境打仗的时候,几天几夜不睡觉不也过来了?你行本太子怎么就不行了?”裴衍看着他,目光沉沉的:“臣那时候是没办法,殿下现在是有办法。殿下可以少看一个时辰,多睡一个时辰,身体比什么都重要。”萧珩把裴衍的手放下了,拿起笔,翻开书,继续在书上划线。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张扬了,带着一种“本太子知道你是为本太子好但本太子不能停”的认真和固执。“本太子以前浪费了太多时间,太傅讲的课本太子一句都没听进去,看的书翻两页就扔了,写的课业全是糊弄的。现在想起来,本太子那时候真是不懂事,要是本太子早几年开始用功,现在也不至于什么都从头学起。裴衍,你不知道,本太子越是学,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就越不敢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