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正厅去,轻一点,别磕了。”侍卫们动起来了。两个人抬一个箱子,鱼贯而入,脚步声、呼吸声、箱子偶尔碰撞的闷响声混在一起,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从院子里流进正厅。裴衍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箱子一口一口地被搬进去,看着红绸子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手里的册子被他攥得边角都卷了。陆骁还站在原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裴大人,这是殿下让属下单独交给您的。”裴衍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贴了一张小小的红纸,红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他看了那只乌龟一眼,把信揣进袖子里。“殿下还有什么话吗?”陆骁想了想:“殿下说,‘让他慢慢看,别急,本太子又不跑’。”裴衍的嘴角弯了一下:“还有吗?”陆骁又想了想:“殿下还说,‘桂花是今天早上摘的,放了一天可能不太新鲜了,让他别嫌弃’。”“还有吗?”陆骁摇了摇头。“没有了,就这些。”裴衍点了点头,转身往正厅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陆骁一眼:“回去告诉殿下,臣不嫌弃。桂花很香,臣很喜欢。”陆骁行了个礼,带着侍卫们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暮色越来越浓,廊下的灯笼被点亮了,昏黄的光照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搬进正厅的零散锦盒,锦盒上扎着的红绸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在跟人招手。裴衍走进正厅,站在那些箱子中间。正厅被堆得满满当当的,走路的地方都快没有了,他侧着身子绕过一口箱子,又绕过一口箱子,走到最里面,在最上面找到了那枝桂花。他把桂花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甜的,很甜,甜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把桂花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比册子上那页工整一些,但还是带着萧珩特有的那种“本太子已经努力写工整了但本太子天生就是这个风格”的随意。“裴小衍,东西送到了,你看看还缺什么,告诉本太子,本太子给你补。”裴衍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放进袖子的最深处,和那枚月白色的香囊放在一起。他站在正厅中间,被箱子包围着,被红绸子包围着,被桂花香包围着,嘴角弯着,弯得很深,深到眼睛也弯了,深到左颧骨上那道已经淡了很多的划痕都跟着弯了。他没有看那些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他没有打开那口箱子看朝服,没有打开那个锦盒看笔墨,没有去翻那一百册书到底是不是他常看的那几本。他站在那些东西中间,什么都还没看,但他觉得他已经收到了他想收的所有东西。不想等了九月过完,十月的风就开始往骨头缝里钻了。萧珩裹着一件薄棉袍,站在东宫的正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花从金黄变成暗黄,从暗黄变成褐色,最后被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青禾拿着扫帚在扫,扫了半天,风一吹又落了一层,她叹了口气,继续扫。萧珩看了她一会儿,觉得她像个跟风较劲的傻子,又觉得自己站在这儿看人家扫地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转身进屋了。屋里摊着一张图纸,是工部的人昨天送来的。图纸上画的是东宫改造的布局——新打的衣柜靠着南墙,从这头打到那头,整整一面墙都是柜门,打开来能走进去一个人。萧珩第一次看到这张图纸的时候问了一句“本太子要这么大的衣柜做什么”,工部的人低着头说:“回殿下,裴大人的朝服常服官服便服四季衣裳加起来不少,殿下的衣裳也不少,挤在原来的柜子里怕是放不下。”萧珩想说“他还没嫁过来呢”,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他前几天刚让人把裴衍在东宫过夜时穿的几件中衣叠好放在自己柜子的最里层,叠得整整齐齐的,连青禾都不知道。衣柜的事他点了头,浴池的事他可没少挑毛病。原来的浴室太小了,一个人洗刚好,两个人转不开身。工部的人说要扩,扩到原来的三倍大,池底铺青石板,池壁嵌鹅卵石,池边修台阶,可以坐着洗。萧珩说台阶不要直的,拐个弯,他坐着的时候要能看到门。工部的人不明白为什么要看到门,但还是照改了。萧珩也没解释——裴衍每次进来都不敲门,他得提前看到,好有个心理准备。浴池的图纸他改了四遍,第一遍嫌池子太深,他怕水;第二遍嫌池子太浅,裴衍个子高坐不进去;第三遍嫌台阶太滑,他怕摔;第四遍总算满意了,在图纸角落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算是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