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萧珩的答案。满朝文武都在等萧珩的答案。沈皇后在等,大太监在等,殿外的蝉也在等,蝉鸣一声接一声的,像是等得不耐烦了。萧珩握着酒杯,指节泛白。他的目光不敢往裴衍那边看,一眼都不敢。他知道裴衍就跪在御案前,紫色朝服,脊背挺直,双手举着圣旨,像一棵被雷劈了也不会倒的松树。他知道裴衍在等他说话,等他说“好”,等他说“本太子愿意”,等他说出那句能让裴衍从地上站起来的话。但他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他是太子,他是储君,他的婚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朝堂的事,是社稷的事,是天下的事。他不能说“好”,至少不能现在说,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父皇还没有表态的情况下、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迫不及待地说“好”。“儿臣——”萧珩开口了,声音顿了一下,又清了清嗓子,“儿臣觉得,此事还需再考量。”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酒杯。杯中的酒液在烛光里晃动着,琥珀色的,亮晶晶的,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在问他——你说“再考量”,是考量什么?是考量裴衍这个人配不配?还是考量你自己的心敢不敢?萧珩把酒杯放下了,放得很轻,没有发出声响。他的耳朵更红了,从耳朵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领口下面看不见的地方,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蟹,缩在壳里,不敢探头,不敢看人,不敢看那个跪在御案前等他答案的人。“裴大人……裴大人是朝廷重臣,刚刚升了宰相,正二品,朝廷离不开他。儿臣是太子,身份特殊。此事关系重大,不是儿臣一个人说了就能算的,也不是裴大人一个人说了就能算的。还需从长计议,不可草率。”萧万州看着他,看了几息,目光里的东西又变了。他转头看向裴衍,裴衍还跪在那里,姿势没有变过,脊背挺直,双手举着圣旨。“裴卿,你也听见了。”萧万州说,声音不咸不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臣听见了。”裴衍的声音平稳,和平时在朝堂上念折子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在圣旨边缘微微收紧了,紧到指节泛白,紧到圣旨的卷轴都发出了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声。萧万州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此事容后再议。都起来吧,今日是太子生辰,不说这些。”裴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和平时一样稳,但他的左肩微微绷了一下——旧伤被这个动作牵到了,他没有皱眉,没有停顿,站直了,退回了自己的位子。他坐下的时候,目光没有看萧珩,他看着面前的酒杯,目光沉沉的,像深潭里的水,表面上看不出波澜,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一下一下的,拇指上沾了一点酒液,在烛光里亮晶晶的。萧珩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碟桂花糯米藕。藕片切得厚厚的,糯米塞得满满的,桂花蜜淋得亮晶晶的,在烛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咽了。甜的,和平时一样甜,但他没吃出味道来。他又夹了一块,又咬了一口,又咽了。还是没吃出味道来。他把筷子放下了。他的目光不敢往裴衍那边看。一眼都不敢。他知道裴衍就坐在不远处,隔了几张桌子,紫色朝服,腰背挺直,手指修长白皙,端着一杯酒,没有喝,就那么端着。他知道裴衍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那道沉沉的、像深潭水一样的目光在看,看他的后脑勺,看他攥着筷子不敢抬头的怂样。萧珩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辣辣的,呛得他眼眶发酸。他把酒杯放下,又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放到嘴里,嚼了,咽了。这一次他吃出了味道——甜的,很甜,甜得他鼻子发酸。他使劲眨了一下眼,把那层薄薄的水光眨掉了,眨得干干净净。殿内的丝竹声又响了起来。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敬酒。一切恢复了正常,好像方才那场惊世骇俗的求婚从来没有发生过。但萧珩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从裴衍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臣想看看殿下宴席散了的时候,萧珩几乎是逃出太和殿的。他走得又快又急,袍角翻飞,冕冠的玉珠哗啦啦地响,像在替他说“快走快走快走”。青禾在后面小跑着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的披风还没给萧珩披上,萧珩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