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不疼?”萧珩问。“不疼。”“我问的是当时。箭射进去的时候。”裴衍沉默了一瞬。“有一点。”萧珩抬起头看着他。桃花眼里的光又硬又亮,像碎了满池的冰。“有一点?箭射进去了,你说有一点?”“不深。”“多深?”“不深。”萧珩盯着他看了三秒,站起来,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裴衍把衣服拉上来,系好衣领,站起来,走到萧珩身后。“殿下。”萧珩没回头。“臣真的没事。”萧珩还是没回头。他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闷闷的:“本太子知道。你要是有事,现在坐在这里的就是鬼了。”裴衍的嘴角动了一下。萧珩转过身,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路上颠的。”“黑了。”“晒的。”“丑了。”裴衍看着他,没接话。萧珩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拿起茶杯看了看,空了,又放下了。裴衍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萧珩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抬眼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本太子听到你受伤的消息,什么反应?”裴衍看着他,没说话。“本太子当时在宣政殿,父皇在跟信使说话,信使说了一大堆,本太子都没听进去,就听见两句——‘腰侧擦伤,无大碍。左肩中箭,已取出。’”萧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课文,但他的手指攥着杯沿,攥得指节泛白。“本太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粮草的折子,听了这两句,站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殿下——”“本太子让你说话了吗?”萧珩打断他。裴衍闭嘴了。萧珩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不像一个太子,像一个等了很久、担心了很久、终于等到人回来了、想把所有委屈都说出来但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的普通的人。“你走的时候,本太子跟你说什么了?”“殿下说,让臣平安回来。”“还有呢?”“全须全尾。”“你做到了吗?”裴衍没说话。萧珩指了指他的左肩。“这叫全须全尾?箭射进去了,你管这叫全须全尾?”“取出来了。”“取出来了就完了?那本太子把你胳膊砍了,再接上,也算全须全尾?”裴衍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动了,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殿下舍不得。”萧珩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把脸别到一边去。“谁舍不得?本太子就是觉得丢人。本太子的人,出去打了个仗,回来身上多了两个窟窿,你让本太子的脸往哪儿搁?”裴衍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没有说话。萧珩转回来,又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不许笑。”“臣没笑。”“你心里在笑。”裴衍没否认。萧珩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站起来,走到裴衍面前,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检查一件刚送回来的、在路上被磕坏了角的东西。“脸上这道,怎么弄的?”“树枝刮的。”“树枝?”“嗯。”“树枝能刮成这样?”“那根树枝比较厉害。”萧珩盯着他看了两秒,松开了手。“裴衍,你当本太子是三岁小孩?”裴衍看着他,没说话。萧珩转身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行了,坐下。别站着,看着累。”裴衍坐下了。两个人隔着一个小茶几,一人坐一把椅子,烛火在中间跳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萧珩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庆功宴明天,你穿什么?”“朝服。”“紫色的那件?”“嗯。”“那件好看。”裴衍看着他。萧珩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茶杯放下了。“看什么看?本太子说衣服好看,又没说你好看。”“臣知道。”“你知道什么?”“殿下说衣服好看。”萧珩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发现又空了,皱了皱眉。裴衍拿起茶壶给他倒满,萧珩端起来喝了,放下。“明天你肯定要喝酒,”萧珩说,“少喝点。你酒量不行。”“臣酒量还行。”“行什么行?上次寿宴,你喝了不到五杯,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蟹。”裴衍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不红,此刻不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