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万州没有注意到萧珩的异样。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份文书上,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偶尔问信使一句,信使答一句。他的语气和平时议政时一样,不咸不淡的,不急不缓的,好像他问的只是寻常的公务,不是那些在千里之外用命去拼的人的生死。萧珩垂着眼睫,手指慢慢松开了那份折子。他把折子放回御案上,放得很轻,轻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然后他端起手边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得发苦,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舌根,蔓延到喉咙,蔓延到胸口,把他的心跳压了下去。压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感觉不到了。议事又持续了大半个时辰。萧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偶尔说一句,偶尔点一下头,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他的手不抖了,心跳也稳了,桃花眼里的光也恢复成了那种惯常的、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没有人发现他在听到“裴衍”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攥紧了那份折子又松开了。没有人发现他喝那口凉茶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三下才咽下去。没有人发现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拇指一直在摩挲着食指的指节,一下一下的,像在画圈,又像在写着什么。议完了,萧万州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让他回去。萧珩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直,衣袍纹丝不动,和平时走出宣政殿时一模一样。青禾在殿门口等着他,看见他出来,跟在他身后,什么也没说。萧珩走出宣政殿,走过御花园的石径,走过回廊,走过月洞门,走进东宫。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看任何人,走得稳稳当当的。走进寝殿,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萧珩靠在门上,慢慢地滑坐了下去。他坐在门背后的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着,没有声音。青禾被关在门外,举起来想敲门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慢慢地放下了。她转身靠在门框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长叹一声。萧珩的手慢慢从膝盖上移到了腰间,握住了那枚月白色的香囊。香囊里的干竹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风里,在战场上,在刀光箭雨中,轻轻地、无声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把香囊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掌心的茧子抵着香囊上歪歪扭扭的竹子,刺刺的,痒痒的,像那个人用长着薄茧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画圈,一下一下的,慢慢地,轻声说——“殿下,臣没事。”洗的真慢打了胜仗的消息传到京城那天,满城都在放鞭炮。萧珩站在东宫的廊下,听着远处噼里啪啦的声响,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刃上还沾着刚刚练剑时留下的汗渍。他把剑放回架子上,接过青禾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到”,青禾说“后天”。萧珩点了点头,没再问。这两天过得格外慢。萧珩照常练剑,照常吃饭,照常睡觉,但青禾发现他练剑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个时辰,吃饭的时候会把不喜欢的青菜也吃掉,睡觉的时候不再翻来覆去地翻身了。她不敢问,也不敢说。郊迎的仪仗是天不亮就开始准备的。萧珩换上了太子的朝服,杏黄色的袍子,腰束金玉带,头戴七旒冕冠,和寿宴那天的打扮差不多,但今天他把头发束成了高马尾,不是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所有头发都束进冠里的梳法,而是留了一些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小小的、杏黄色的旗帜在脑后飞扬。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不是因为高马尾,是因为那双桃花眼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两个星期前,那双眼睛还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半睁半闭的样子。现在那双眼睛还是懒洋洋的,但懒洋洋的底下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不会消失。青禾在旁边看着,悄悄红了眼眶,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萧珩腰间的玉佩。玉佩旁边挂着那枚月白色的香囊,竹子还是歪歪扭扭的,鹅黄色的丝绦被日光晒得褪了一层色,但香囊鼓鼓的,里面的干竹叶换过了。是萧珩前天自己换的,换的时候不让青禾在旁边,青禾从门缝里看见他低着头,把旧叶子一点一点地掏出来,又把新叶子一点一点地塞进去,塞得很慢很仔细,好像在装填什么很珍贵的、不能让别人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