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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第1页)

他把那张纸重新叠好,叠得比原来还小,小到可以贴在胸口。他解开外袍,把纸塞进中衣的领口里,贴着心脏的位置,纸的边缘硌着皮肤,微微的疼。他又拿起那两块桂花糕,一块一块地吃了,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咽得很认真。这一次他尝出了味道,甜的,和萧珩偷吃桂花糕时嘴角沾着桂花屑、桃花眼弯成月牙的样子一样甜。马车继续往前,车轮碾过黄土,扬起一路烟尘。裴衍靠在车壁上,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胸口,隔着衣料,摸着那张纸的边缘。纸还在,字还在,人还在东宫的榻上睡着,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去,等他全须全尾地、一根头发不少地、平安地回去。你答应过我的到达北境的第三天,裴衍就知道了什么叫“纸上谈兵”。他在御书房里画的那张地图,那些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关口、隘路、伏击点,在真正的战场上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山比他想象的更高,路比他想象的更难走,敌军的骑兵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头两天是顺的。伏击打成了,粮道切断了,捷报传回大营的时候,帐内的将领们脸上都挂着“果然如此”的笑,好像这场仗已经打赢了似的。裴衍没有笑,他看着沙盘上那些代表敌军的小旗,总觉得哪里不对——退得太快了,乱得太整齐了,像是一盘早就知道会输的棋,每一步都在往预设的位置上走。第三天夜里,敌军绕过了他布防的所有关口,从一条连当地猎户都不知道的峡谷里钻了出来,偷袭了后方的粮草大营。三千石粮食,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等到援军赶到的时候,粮仓已经烧成了平地,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柱子立在那里,像三根烧焦的手指,指着灰蒙蒙的天。裴衍站在那片废墟前面,站了很久。夜风从峡谷里灌进来,裹着焦糊味和血腥气,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灰烬,看着士兵们从灰烬里扒出几袋没烧尽的粮食,每一袋都只有半满,袋子被烟熏得乌黑,里面的米粒也带着焦味。三百石粮食,烧掉了九成。剩下的这点,不够大营吃三天。回到大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帐内点着几盏油灯,灯火在晨风中摇摇晃晃的,照得满帐的人脸上都是一片惨白。两个文官坐在长案两侧,一个是随军的户部郎中姓周,四十多岁,留着一把山羊胡子,此刻正用手撑着额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另一个是裴衍从兵部带来的主事姓林,不到三十,白白净净的一张脸,此刻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裴衍走进来,在长案后面坐下。他没有说话,拿起案上的文书翻了两页,放下了。周郎中抬起头,看了看裴衍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裴大人,粮草的事……”裴衍抬手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周郎中立刻闭上了嘴。帐内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帐壁上投下一片摇摇晃晃的影子。裴衍看着沙盘上那些重新聚拢的小旗——敌军没有趁胜追击,而是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周大人,”裴衍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在御书房里念折子,“最近的粮仓在哪里?”周郎中翻开手里的册子,手指在一行行数字上划过,停住了:“怀远县。距离此地一百二十里,存粮五千石。”“路好走吗?”“不好走。要翻一道梁子,辎重车过不去,只能用驮马。”“驮马运过来,要几天?”周郎中算了算:“最快也要五天。”五天。大营里剩下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三天。裴衍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不紧不慢的,但叩得比平时重,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桌子。他看着沙盘上那道梁子——地图上只是两条细线之间的一小片阴影,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陡坡、窄路、一不小心就会连人带马滚下山崖的绝路。五天,三千石,驮马。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拼不成一个让人安心的答案。林主事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大人,能不能从附近州县调一些?不一定要走怀远县那条路。”裴衍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附近州县的存粮在上个月已经调过一次了,各仓都是空的。怀远是最近的。”林主事不说话了,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地图,地图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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