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的嘴张了张,合上了。萧珩被铜盆放在架子上的声音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看见青禾站在床边,表情微妙地看着被子里那一团。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猛地清醒了。“出去!”萧珩的声音又哑又急。青禾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一阵窸窸窣窣——萧珩在扯被子,把裴衍整个人蒙住了,连头顶都没露出来。那床被子本来就不大,盖两个人刚好,他这么一扯,自己大半个后背都露在外面,白花花的,肩胛骨的轮廓清清楚楚。青禾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跨出门槛,轻轻带上了门。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初升的太阳眨了眨眼,告诉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被子底下什么都没有,太子殿下一个人睡,那个凸起是枕头,是叠起来的衣服,是任何东西都不是一个人。她在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等里面的动静平息了,才重新敲门进去。萧珩已经穿好了中衣,坐在床边,头发散着,脸有点红,但表情很镇定。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床榻上只有他一个人,看不出任何异样。青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绞了帕子递过去,说“殿下,该洗漱了”。裴衍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朱雀街上的铺子大多还关着门,只有卖早点的几家亮了灯,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馄饨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骑着马慢慢走在街上,脑子里还残留着萧珩被窝里的温度和那股龙涎香的气息,嘴角不自觉地弯着。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在茶楼的二层靠窗位子坐下,看见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裴未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见底的馄饨和三个空碟子——一个装过小笼包,一个装过烧卖,还有一个装过桂花糕。他今年十八岁,长得和裴衍有五六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裴衍是冷的,他是活的;裴衍是收着的,他是放着的;裴衍坐在那里像一把入鞘的刀,他坐在那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终于放出来撒欢的动物。他看见裴衍走过来,举起手挥了挥,嘴里还嚼着什么,含混地喊了一声“哥”。裴衍走过去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空碟子,又看了一眼裴未。裴未被父母停了零钱的事他上周就知道了——不好好上学,三天两头逃课,先生告状告到了家里,父亲气得摔了茶杯,母亲哭了一场,最后决定断了他的钱路,让他“知道知道钱是怎么来的”。裴未没钱花了,自然就来找裴衍了。“你吃这么多,”裴衍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声音不咸不淡,“付得起钱?”裴未把嘴里的东西咽了,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裴衍:“你付。”裴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裴未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心虚,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说“哥你最近怎么瘦了”“哥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哥我给你说个事儿”之类的话。裴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他注意到裴未的目光一直在往窗外飘。“看什么?”裴衍问。裴未趴在窗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楼下的某个方向,嘴角挂着一个裴衍很熟悉的、那种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弧度。他头都没回,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哥你来看,楼下那个人,长得真好看,好多人来买他的东西,居然用美色吸引…”裴衍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边,顺着裴未的目光看下去。晨光里,一个穿着鸦青色衣袍的年轻人正在街边支摊子。他从身后的板车上搬下一摞木匣子,打开其中一个,从里面取出几件瓷器,小心翼翼地摆在铺了绒布的桌面上。他的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做惯了这种事的,但那双修长白净的手和他身上那件虽然素净但质地不差的衣袍,都说明他不像是个常年摆摊的贩子。他抬起头,阳光落在他脸上——眉骨高而锋利,鼻梁笔直,薄唇微抿,整张脸像是被刀刻出来的。裴衍认出他了。傅驳闻。不会有姑娘喜欢你的醉月楼里和萧珩喝了半个多时辰酒的那个人。文渊阁院子里请萧珩吃凉粉的那个人。寿宴上萧珩举杯打招呼的那个人。裴衍盯着楼下那张脸看了两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窗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裴未浑然不觉,还在那里兴致勃勃地分析“你看他那个侧脸像不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之类的话。裴衍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傅驳闻从木匣子里取出的那些瓷器上——白瓷的茶盏,青釉的盘子,还有几只小巧玲珑的笔洗,胎质细腻,釉色温润,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