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热辣辣的,从胃里烧到脸上,又从脸上烧到耳朵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脸颊也在发烫,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舒服得想叹气。但他没叹气,他做了一个更危险的决定——他要去找裴衍说话。不是走过去找,是隔着桌子找。他偏过身子,胳膊肘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掌心里,歪着头看裴衍,桃花眼半眯着,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的弧度。裴衍刚送走一拨敬酒的人,杯子还没放下,就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转过头来,对上萧珩的视线,手顿了一下。萧珩冲他眨了眨眼。是那种明晃晃的、带着酒气的、存心不让人好过的眨眼,睫毛扇了两下,桃花眼里全是水光。裴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裴卿,”萧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拖着尾音,像猫爪子在绸缎上慢慢地划,“你今日这身衣裳,谁给你挑的?”裴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紫色朝服,又抬头看萧珩,声音压得很低:“臣自己挑的。”“不好看。”萧珩说。裴衍没说话。萧珩歪着头看他,等了两息,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耳坠在发丝间晃了晃。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只说给裴衍一个人听的,虽然旁边的人稍微侧耳就能听见:“骗你的,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不穿更好看。”裴衍的耳根从红变成了深红。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的时候手劲没控制住,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萧珩看着那几滴酒液顺着裴衍的手背往下淌,目光追着那道水痕走,从手背到手腕,从手腕到袖口,被紫色的布料吞没了。“殿下醉了。”裴衍说,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萧珩摇了摇头,摇了三下,每一下都很慢。摇完了,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站稳了,端起自己的酒杯,绕过桌案,朝裴衍走过去。太和殿里人来人往,大家都在串桌敬酒,没有人觉得太子殿下从一个位子走到另一个位子有什么不对。萧珩走得不算稳,但也不至于跌倒,他走到裴衍面前,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倒进裴衍的杯子里,倒了一半,举起来,碰了一下裴衍的杯子,叮的一声,清脆悦耳。“裴大人,”萧珩的桃花眼弯着,声音又轻又软,像裹了蜜糖的丝线,一圈一圈地缠上来,“本太子敬你一杯。敬你……唔,敬你今天替本太子挡了那么多酒。”他把杯子里的酒喝了,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裴衍,隔着杯沿,目光水汪汪的,像浸在酒里的两颗葡萄。裴衍也喝了。他喝得很快,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压下去。萧珩看着他因为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忽然伸出手指,在裴衍的喉结上轻轻点了一下。手指触上去的瞬间,裴衍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萧珩的指腹跟着那滚动滑了一下,触感硬硬的,温热的,像摸到了一颗活的心脏。裴衍一把抓住了萧珩的手腕。他的手指很烫,扣在萧珩的腕骨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萧珩“嘶”了一声,低头看了看那只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又抬头看裴衍的脸。裴衍的脸还是那副冷峻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的光暗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很深很深,底下全是烧着的炭。“殿下,”裴衍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种隐忍到极致的、快要绷断的颤抖,“回去坐好。”萧珩看着他,笑了。他把手从裴衍的指间慢慢抽出来,抽的时候指尖在裴衍掌心里划了一下,轻轻的一道,像羽毛拂过。“知道了,”萧珩说,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裴衍一眼,桃花眼里盛满了醉意和笑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裴衍一个人听见,“裴小衍,你耳朵好红。”说完他就走了。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歪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歌舞,嘴角一直弯着。裴衍坐在原地,右手握着自己左手的手腕——就是刚才被萧珩点过喉结、又划了掌心的那只手,拇指按在腕骨上,按得很用力,像是在量自己的脉搏有多快。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将近子时了。皇帝萧万州先走,群臣跪送,山呼万岁。萧珩也跟着跪了,跪下去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青禾在身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