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注意到了。他假装不经意地把左手从桌子底下伸上来,搭在桌沿上,小指碰到了裴衍的指尖,碰了一瞬就缩回去了,缩回去之前,被裴衍的指尖勾住了。两个人的小指在桌沿下勾在一起,藏在桌布的阴影里,没有人看得见。裴衍的手是热的,萧珩的手也是热的,两只手都微微发着抖。宴席还在继续,丝竹之声一波接着一波,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敬酒,有人在说笑。萧珩端起酒杯,笑得云淡风轻,没有人知道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没有人知道他的小指正和旁边那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没有知道那只勾在一起的手,从勾上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打算松开。寿宴的气氛在皇帝更衣回来后达到了高潮。丝竹声变得欢快起来,舞姬们鱼贯而入,水袖翻飞,珠翠琳琅,满殿的烛火将一切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光晕里。萧珩靠在椅背上,冕冠的玉珠在额前轻轻晃动,他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殿内扫来扫去——反正也不用他应酬了,裴衍把酒都挡了,他面前那壶酒从方才到现在几乎没动过。倒是裴衍自己喝了不少,耳根泛着一层薄红,只是表情依然冷峻得无懈可击。萧珩的目光扫过殿内密密麻麻的桌案,扫过那些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脸,忽然顿住了。右手边偏后的位置,隔了三四张桌子,有一个人正端着酒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鸦青色的衣袍在一众绯红绛紫的官服里显得格外素净,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面容冷峻,眉骨高而锋利,薄唇微抿,正低着头看杯中的酒,像是在研究什么。萧珩眯了眯眼,脑子里转了一下——傅驳闻。他怎么在这儿?噢对,他是周文渊的表侄,周文渊是帝师,这种场合请他也不奇怪。萧珩举起酒杯,朝那个方向晃了晃。傅驳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觥筹交错的缝隙,与萧珩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冷峻如常,但他也举起了酒杯,朝萧珩微微一举,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仰头饮尽,放下杯子,低下头去,继续看他的酒。萧珩也喝了,放下酒杯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这人还是那样,冷冷的,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上次在文渊阁请他吃凉粉也是,说话少,做事多,不讨厌。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人捏了一下。不是轻轻碰了一下,是捏。四根手指握着他的手,拇指按在他的虎口上,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像是野兽在自己的领地上撒了泡尿,明明白白地告诉路过的同类——这儿有主了。萧珩低头看了一眼,桌布的阴影下面,裴衍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他的小指移到了整只手,五根修长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背,指节分明,骨节微微泛白,像一把收拢的爪。萧珩偏头看裴衍。裴衍正看着前方的舞姬,表情冷峻而专注,好像在认真欣赏那段水袖舞,连眼珠都没转一下。但他的耳根更红了——不是喝酒喝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着了,怎么都压不住。萧珩看着他那副“我在看跳舞我什么都没做”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裴卿。”萧珩压低声音,桃花眼里全是笑意。裴衍没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裴衍。”萧珩又叫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裴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看着萧珩。你吃醋你就说但他什么也没说,松开了萧珩的手,转回去,拿起了筷子。萧珩以为他要给自己夹菜。没有。裴衍夹了一块红烧肘子,放到自己碗里,低头吃了。萧珩愣了一下——裴衍不吃肥肉,这是他知道的。上次在裴府吃饭,云暗端了一盘红烧肉上来,裴衍连看都没看一眼。现在他吃得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萧珩看着他,没说话。裴衍又夹了一筷子辣子鸡丁。他也不能吃辣,吃一点就满头汗。果然,嚼了两下,额角开始冒汗了,但他只是拿帕子擦了擦,又去夹第二块。萧珩忍不住了:“你吃那个干嘛?”裴衍没理他,把那块辣子鸡丁塞进嘴里,嚼了,咽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继续吃。萧珩转回头,喝自己的酒。行,你爱吃不吃,本太子管你干嘛。过了一会儿,裴衍开始给萧珩夹菜了。先是糖醋鱼,夹了一大块肚皮上的肉,放到萧珩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