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放下酒杯,歪了歪头,耳畔的发丝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对青禾招了招手,青禾附耳过来,听见萧珩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楼下,蓝衣服。”青禾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去,看见了那个人,也注意到了那道视线。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间。片刻后她回来了,在萧珩耳边说了几句话。萧珩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青禾注意到他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殿下,”青禾的声音压得极低,“要不要先回去?”萧珩摇了摇头,桃花眼微眯,目光落在楼下的戏台上,花旦的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再看一会。”辩驳的驳,见闻的闻萧珩说“再坐一会儿”的时候,语气是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被问要不要挪窝,摆了摆尾巴说不急。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楼下那个宝蓝色的身影,桃花眼里带着一种猎人看见猎物时才会有的、饶有兴致的亮光。青禾了解他,太了解了。殿下说“不急”的时候,通常是他最急的时候——不是急着走,是急着去惹事。果然,萧珩把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将酒杯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素净打扮,确认不会露了身份,然后弯起嘴角,对青禾说了句“你在这儿等着”,就推门出去了。青禾连拦都没来得及拦。从二楼雅间到一楼大堂,不过转个弯下一层楼梯的距离,萧珩走得从容不迫,步子不疾不徐,甚至还有闲心看了一眼戏台上正在翻跟头的武旦,赞了一句“好”。周遭的客人被他这副旁若无人的派头吸引了目光,几个喝得半醉的商贾模样的人抬头看他,眼睛都直了——好一个俊俏后生,这通身的气派,不像来逛青楼的,倒像是来巡自家的产业。萧珩浑然不觉那些目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的目标很明确,穿过几张散落的酒桌,绕过两个端菜的跑堂,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宝蓝色的身影,在那人对面站定。那人正低头喝茶,姿态很闲,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椅子里的剑。他的五官生得冷峻,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刀削般笔直,薄唇微抿,整张脸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与萧珩对上。那目光起初是警惕的,像一只被惊动的鹰,锐利而戒备,但在看清萧珩面容的瞬间,警惕变成了意外,意外变成了短暂的怔愣,像是没想到这尊漂亮得过分的瘟神会主动找上门来。萧珩在他对面坐下,姿态随意得像坐回了自己的东宫软榻,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胳膊搭在桌沿上,凑近了一些,歪着头看那人,桃花眼里盛满了笑。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得那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位公子,”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和他冷峻的长相很配,“可是有事?”萧珩没回答,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闻了闻,皱了皱鼻子:“龙井,还是陈的。来醉月楼喝茶,阁下倒是雅致。”他把茶杯放下,对着不远处经过的跑堂打了个响指,“送壶桂花酿过来,要好的。”跑堂应了一声,飞快地去了。萧珩这才重新看向那人,支着下巴,笑盈盈地说:“我请你喝酒。”那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在萧珩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防备什么。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萍水相逢,不敢叨扰。”萧珩听着这话,忽然笑了。这语气,这措辞,这不冷不热的态度——简直像极了某个人。他想起裴衍第一次跟他说话的样子,也是这样冷冰冰的,一口一个“殿下”叫得恭恭敬敬,可眼神早就出卖了一切。眼前这个人倒是没有那种隐忍的、压抑的目光,他的冷淡是真的冷淡,疏离是真的疏离,像一堵没有门的墙,谁都别想翻进去。但萧珩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墙。桂花酿送来了,萧珩亲手倒了两杯,一杯推到那人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举了举杯,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喝一杯而已,又不会少块肉。阁下一个大男人,不会怕我下毒吧?”这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喝就真的不像个男人了。那人沉默了两息,端起酒杯,与萧珩的杯子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