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一阵更轻的窸窣声,门被推开一条缝,青禾的脑袋探进来,先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殿里的光线还暗着,床幔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醒没醒。青禾踮着脚尖走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盆沿搭着雪白的巾帕,另一只胳膊上还搭着萧珩今日要穿的衣裳,怀里还揣着个小小的珐琅手炉——虽然已经是初夏了,但太子殿下刚起床那会儿手脚总是凉的,这个习惯一年四季都改不了。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轻手轻脚地去开妆奁匣子,刚打开第一层,床幔里面就传出一个沙哑的、带着起床气的声音。“什么时辰了。”青禾手一顿,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个殷勤的笑:“回殿下,辰时过半了。殿下再睡会儿?早课那边已经告过假了,陛下说今日不用去了。”床幔里沉默了两息,然后一只手从纱幔间伸出来,白皙修长,腕骨伶仃,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上面隐约有几道淡淡的红痕。那只手在空中胡乱摸了两下,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声音太闷,青禾没听清。“殿下?”“水。”萧珩的声音从纱幔后面传出来,又短又燥,像是多说一个字都嫌累。青禾赶紧倒了杯温水,掀开床幔的一角递进去。纱幔掀开的瞬间,她不可避免地看见了里面的光景——萧珩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那张脸白得像上好的瓷器,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上有一道细细的、结了痂的伤口,下唇微微肿着,红红的。他的头发散了一枕头,乌黑的发丝缠在一起,有几缕粘在脸颊上,整个人像一朵被揉皱揉碎又被随意丢回枝头的花,漂亮的、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多看的风情。青禾的目光在他唇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脸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已经在翻江倒海了。她把水递过去,看着萧珩闭着眼喝了两口,又把杯子递回来,全程没有睁眼。“殿下再睡会吧,还早呢。”青禾把杯子放回去,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在哄一个没睡醒的孩子。她去把衣裳挂好,手炉塞进被窝里搁在萧珩脚边,又把妆奁匣子打开,把今日要用的首饰一件一件摆出来——耳坠、发簪、抹额、玉佩,整整齐齐地码在铺了绒布的托盘上。萧珩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一会儿,又掀开了。他睁开一只眼,又闭上,又睁开,桃花眼里全是茫然的水雾,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他盯着床顶的承尘看了几息,忽然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那只白玉簪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青禾看见了,没说话。萧珩盯着那根簪子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塞到了枕头底下。“……殿下,要起吗?”青禾试探着问。萧珩没回答,而是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他什么时候走的?”青禾当然知道“他”是谁。她昨晚亲眼看着那位从寝殿里出来,衣冠不整,声音沙哑地说“殿下要沐浴”。寅时三刻,天还黑着,裴衍从太子寝殿里出来,神色如常地跟她说了句“不必惊动殿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步伐稳得像刚从自己家出来。辰时都没到就走了。“回殿下,”青禾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严格的筛选,“裴大人寅时三刻走的,说是要去早朝。”萧珩“哦”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青禾注意到他把被子拉高了一点,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桃花眼眨了两下,眼尾微微弯了弯。青禾假装没看见。又躺了一刻钟,萧珩终于肯起了。他从被窝里坐起来的时候,中衣滑到肩膀下面,露出大半个后背和肩膀。青禾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她是贴身宫女,替殿下擦身更衣是分内之事,殿下什么样子她没见过。她眼皮跳是因为殿下后背上那片光景实在太触目惊心了,从肩胛一路蔓延到腰际,深深浅浅的红痕交错在一起,像雪地上落满了桃花瓣,有的地方颜色深得发紫,有的地方只是淡淡的粉色,密密麻麻的,几乎没有一块干净的皮肤。青禾深吸了一口气,把铜盆端过来,绞了帕子递过去,声音稳得像在念书单:“殿下,先擦把脸。”萧珩接过热帕子捂在脸上,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热气熏着他的脸,把那点苍白熏成了淡淡的粉色,他捂了好一会儿才把帕子拿下来,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水润润的脸,眼尾那抹红还没完全褪去,衬着那双桃花眼,好看得不像真人。